起先我看不清他的眼神,知道他那并不算太长的睫毛缓缓抬起,我才注意到,那错愕的目光中,存在着我无法理解的暗涌着的光芒。
我抿了抿唇:“不要紧。这本来是幽篁托我买的,今天刚寄回来,放在这里,就……”
呼——哥对不住了,幽篁!
要是不稍微再解释一下,之后会更尴尬的。
没事没事没事:他跟幽篁不熟,不熟——对,不熟!
思维正替代肺部急喘,目光再度于一点重聚:“只见他的神色里多了一分飘渺,惊异中蕴藏着仿佛是几乎相反的情感,让人难以分辨孰真孰假。
“幽……篁?”像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重新坐下,书搁在腿边,手扶封面,他的神色逐渐恢复如常,随后点了点头。
“是的。”害怕气氛凝固,我应和了一句。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而此时冷风已在窗外号了两分钟。趁这会儿屋内无话,我便绕开办公桌去关窗户。
由于担心自己行动时姿态不自然,心一直悬着,直至背后又一声“谢总”传来,我才又匆促转身。
他这时的语音,果如远房亲戚的问候,夹带着复杂的情绪。
“您说幽篁……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似一位嘘寒问暖的长辈,询问起我弟弟的近况来,“离我上次见他,差不多有十年了吧?他应该……大学毕业了?”
我悄悄将手背在身后,搓着手指,把一切藏于轻笑中:“嗯,他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多了。”
气氛有点僵,大概是因为我的回答显得一板一眼了吧?
可是,我和他之间,又有什么理由说太多呢?
“对哦,时间过得可真快呀!”若有所思地感叹了一句,他的客套之下似饱有深意,“那……工作呢?毕业两年多,也该稳定下来了吧?”
我故作淡然地走回办公桌前,但没有坐下,继续面朝着他:“算是吧。”
“唔,不过他周末回谢家吗?好像不经常联系您?”
“他在乡下工作,每个月都会回来,但时间不太固定,联系的话——一般是他主动找我。”
在社交场合,虽有“言多必失”一说,可我若是回答得过于机械,又怎能应付随时可能迎头而上的追问?
“啊,我以为还和以前一样……”他慢慢放低放缓了语音,自喃般嘀咕道。
听着他的话,我才缓缓坐下,偶然瞥到桌前电脑屏保模式下的时间,竟已然忘了“半小时休息”是从何时开始的了。
“不一样了,”我索性伸手将笔记本轻轻扣上,手摁着它圆润的边沿,“他现在已经……有另一半了。”
诧异之后,他随即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真没想到啊,当初那么粘您的孩子……这么说来,幽篁连终身大事都已经——”
“没错,今年八月。”
“嗯,毕业才两年——幽篁不会……上大学就开始谈朋友了吧?”他摸了摸下巴,目光微斜着思索道,随即又似乎略感不妥,道了两句歉,“啊,抱歉,这么说来,我好像有点冒昧了。”
我不露声色地摇摇头:“没关系,您想问什么就问吧——据我了解,幽篁他们是今年才确定了关系,不过大学时就有苗头了。”
“这样吗?那还真是有点可惜了:好歹也是欠谢家的人情,我都没能来送点祝福……”他说着随即仰起头,视线移向紧闭着的窗子。
迟疑了片刻,我有些木然地回答道:“不要紧,各人有各人的原因嘛,幽篁不会介意的。”
闻言又顿了顿,他的手轻轻抚上那本尚未拆封的《一屋暗灯》:“是吧?但如果我真的能到现场,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贺喜呢?幽篁……现在不会已经认不得我了吧?”
隐隐听到他此刻语气中暗藏的落寞,我忽觉不忍,但又不知站在何种立场、以怎样的话语安慰他好。
“没事的,您不要这样想……”
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着额,他的呼吸好像缩紧了:“本来就是我的问题而已,当年……是我给您们添麻烦了。”
不自觉又站起了身,我几步迈过来,走到他面前:
“真的——展代表,您不需要自责的,都过去了。”
我来的时候动静有些大,明显被他察觉到了。虽说仍旧微微垂着头,他此刻却猛然伸出左手,抓住了我右胳膊上的衣袖末端。
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谢总,我现在是想问什么就能问什么吗?”
“嗯。”
“幽篁是……喜欢男人的,他的爱人也是男人,对吧?”
听到问题后先是一愣,不过念及方才的承诺,我还是如实回答了:
“没错。”
空气静止了几秒,然后,他徐徐抬起头,用夹带着难以言说的情绪的目光望向我,随即抓住我的胳膊又垂了下去:
“那您呢?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心脏险些被句末那个无形的问号炸开,我的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我、我没听清,您要不……再说一遍呢?”
神色里突然多了一种不可撼动的坚定,他重新开口道:“您也……喜欢男人吗?”
话音刚落,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欢快的钢琴乐声——我的半小时提示闹铃响了。
随即欲要抽身离开,又出于礼貌,我不得不支支吾吾道:“工作——那个,抱歉,展代表,我的休息时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