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英被这句明显挑衅的话激起点火气,他应声道,“她来行刑,你别后悔。”
淳于岚皓不搭话了。陆寻英冷冷地勾起嘴角,向副将低声道,“按附佘礼。”
副将点头。两名亲卫立即押着淳于岚皓向湖心走了两步,冰层厚重,每走一步都发出低沉的咔哒声,好像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磨牙吮血,单等着吞噬来人。
淳于岚皓望着脚下这层透明如玉的冰面,忽而笑出声来。“血湖之刑?可你们不是附佘人。”
陆寻英无谓地瞧着他,语调平静,“你不是女将,自然按男奴罚。”
淳于岚皓低笑一声,肩膀微颤,笑意好像从胸腔里含糊地滚动出来,“也对,附佘北地,不过都是一样的东西,分什么你你我我。我杀了你的老师,你杀我,也合理应当。”
这句话勾起陆寻英的心事来,他没有笑,换了个话题。
“有件事,从知道你就一直想问你。”
“你那姬小将军跟我问过了。”
“不是那件事。”
“那说罢。”淳于岚皓直了直腰,有些慵懒地瞧着陆寻英,他往天边望望,“天色反正还早。”
“你有没有认识一个人,叫李仙儿的。”
“用刀么?用刀我就认得。”
“用刀。”
“那认得。”
“所以,你还有个名字,叫顾雪涯。”
沉默了一瞬,风吹动雾气,将两边逼仄的山,身后的巨城,和泛着微光的湖面上暴露出来。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淳于岚皓低声回他,“前尘往事,不提也罢。”要说起来,他跟北地、附佘人形貌确有不同,眸子深黑,颜色有几分温柔。
陆寻英看着他,嗓音如霜,“她从守江一路追到中原,就为了找你,说你当年跟师门不合,留下了她,一走了之。她追你到周陵,如今是禁军的武骑卫,飞虎营的统领。”
淳于岚皓听着,把自己笑了,“小猫儿似的,对吧,有个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就扑上去,把原先要干的事情忘的一点不见了。”
他笑够了又叹气,“不见也好,有的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失望的,你再见着,也不用告诉她,全当我死在外面了。”他抬起手,自嘲地比了个抱拳的姿势,“如何?陆将军,情真意切都说完了,行刑吧?”
陆寻英点头,不再追究,“有何遗言?”
淳于岚皓思索片刻,语气出奇地认真,
“别杀我的鹰。”
陆寻英挑眉,“它叫穿山凤,是我在守江就养的,我知道你们的人捉到了它,别杀它。”
“它在你手上杀过不少人。”陆寻英道。
“可它救过我的命,聪明得很,它的命比人长,不会只认一个主人,好好调教就是你们的。”
“好。”陆寻英道,“我答应你。”
湖上,风声呼啸,远处雾气中,一只巨大的鸟正在桅杆上踱步,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冰湖上的人。
——当然不是穿山凤,是乌夜啼。
陆寻英向后伸手,没有回头,低声一句,“刀。”
看了好久的姬暮野此时终于走近一步,将佩刀从身后抽出,递到他手中。陆寻英的指尖碰到了刀柄,刀身上有嵌银的斑纹,握柄略重,五尺来长的寒铁喷着腥气,刃口极冷。他曾无数次见这柄刀劈碎敌将护甲,斩断人颈,如今是握在自己掌中。
“借你的刀一用。”他对姬暮野说。后者只是点了点头,与他之间有种出众默契。
陆寻英缓步走上冰湖,站在淳于岚皓面前。
“右臂还是左臂?”他问。
淳于岚皓一愣,然后笑出声来,“你倒讲理,既然已经上了冰湖,右臂吧——这条用刀的手,如今合该被刀取了去。”他说的轻描淡写,“你这刀够快吧。”
“北地最快的刀。”陆寻英话音刚落,身形一闪,刀便动,淳于岚皓咬紧牙关,硬生生没有喊出声。他的右臂自肘以下飞出,血涌如泉,落在冰面之上,渗入冰湖裂纹,红得诡异。
这,就是血湖之刑——断肢流放,生死由天。当然,结果通常是百死无生。陆寻英再不看他,转身离去,离奴割断他身上锁链,只留下断肢还在滴血。
冰面上只剩下淳于岚皓一人。他扶着断臂,不再关顾身后的人,踉跄地走向湖心,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深深浅浅,在冰上拖出一道血色的路。
陆寻英将刀还给姬暮野,两人并肩站立,一言不发。直到那人越走越远,脚步越来越重,最终在湖心跪倒,血在冰上汇聚成一团赤红。
而后,雪落下来了,彻底盖住了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