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吉听完瞪大双眼,看了看公子这绝世容颜,甚至有些语无伦次道:“胡胡胡胡胡胡粉?!”
公子要配胡粉?!公子以前还说过自己不碰这些个玩意儿,怎么如今变卦了?再说了公子这张脸需要什么胡粉吗?!
林昭瀛转身便拽住了念吉的手,将一个小瓷罐放在他的手心,随后推着他往前走。
林昭瀛看着他出去,焦急的等了半晌。
朝云际清啸长风,疏影横斜水清浅。
念吉匆忙跑进屋内,冒着满头大汗,拿着胡粉的指尖微微颤抖。
“先放下!我看看你手怎么了?”他语气带上着急,还没等念吉放下,林昭瀛伸出手拿走胡粉随意搁置在桌上。
他低头抓着念吉的双手来回看,也没看出什么异样,“你没什么大碍吧?”
一双明眸盯着自己,念吉抿紧双唇,表情一言难尽,“公子,后院有……”他闭上眼咬咬牙,下定了决心一口气说完:“有虫子!小的怕虫。”
房内诡异的安静了一瞬,林昭瀛缓缓起身与他对视,放下他的手,“你多大了?”
“回公子,小的十八了。”
“……十八?行,你下去吧,让人配好驱虫香去府中各个房屋点上。”他叹了口气复又坐回位置上。
念吉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眼自家公子对着铜镜唉声叹气的模样,摇了摇头,脚步飞快地去吩咐下人备驱虫香。
林昭瀛拿起那盒胡粉,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往脸上匀开。指尖沾着细腻的粉末,掠过眼下的乌青。
他折腾了半晌,才遮住那些乌青,看到自己的脸时,痴痴地笑了,信里虽没明说长公子不来,但林昭瀛却能感受到她大约是不喜长公子的。
出门前,林父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回屋去了。
楚府的中秋宴办得热闹,亭台水榭间挂满了灯笼,映得湖面一片暖黄。
林昭瀛到的时候,江瑾瑜正坐在水边石凳上敲着桌上的棋子,见他来了,挑眉笑道:“这不是几日不出门的林公子吗?瞧你这样儿,倒像是夜里没睡好。”
林昭瀛摸了摸脸颊,想起今早用胡粉遮黑眼圈时念吉那副吃惊的模样,耳根微热:“介安,我不过是来得急了些,休要胡说八道。”话音刚落,燕聆便拉着楚听雪从假山后走出来。
楚听雪穿了件霜色衣裙,裙摆绣着几枝桂花,见了林昭瀛,浅浅屈膝:“林公子。”她眼底带着笑意,“那日真是多谢你与江公子。”
“楚大小姐客气了。”林昭瀛的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翠竹幽兰簪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心跳却莫名快了半拍。
江瑾瑜没什么反应,摆了摆手,唤了声林昭瀛,“过来,陪我下棋。”
楚听雪浅浅一笑,便被燕聆拉着往宴厅去了,说是要给她看新得的一支点翠步摇。林昭瀛有些出神的望着两人的背影,直到江瑾瑜用棋子在石桌上敲出“笃笃”声,才回过神来,在他对面落座。
“盯着人家楚大小姐看,你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江瑾瑜落下一子,语气带着几分揶揄,“那日游园会你为她说话时,我就瞧着不对劲,如今收到一封谢信,竟紧张到要用胡粉遮你眼下的乌青?”
林昭瀛执棋的手一顿,耳尖又烧了起来:“你惯会逗我,我只是不想失了仪态罢了。”
“是是是,不失仪态,不知曾几何时谁跟我说过,这些东西自己从来不碰的?如今倒是用得爽快。”江瑾瑜笑了笑,目光却往宴厅方向瞟了瞟,“不过那位长公子今日没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这话倒是说到了林昭瀛心上,他原还担心叶恒会不请自来,此刻听江瑾瑜这般说,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落子也从容了些。
他心不在焉的想着叶恒的举动,“你说长公子这般作为,究竟是为何?他非得去针对一女子,着实没看明白。”
江瑾瑜看他落子的位置,憋着火,皮笑肉不笑回他:“君怀,你再想长公子这位神人,你棋子的处境只会更糟。你这几日没睡好都是因为他吧?”
亭外传来燕明权的声音,说是楚大小姐请他们去集市上玩儿。
两人收了棋盘,齐行往宴厅方向走去。刚转过回廊,便见楚听雪与燕聆正站在一株桂树下说话。
“两位公子,”楚听雪率先转身,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笑意,“听闻城外今夜有灯会,燕公子说集市上也热闹得很,不如一同去瞧瞧?”
林昭瀛心头一动,他正待应下,却听江瑾瑜已笑着接话:“正有此意,整日闷在府里敲棋子,倒不如去集市上逛逛,那儿还有猜灯谜的小摊,何乐而不为呢?”
燕明权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灯笼,“走走走,我刚让小厮备了马车,再晚些怕是要挤不进集市了。”说罢便推着几人往府门去。
街市上果然热闹非凡。红灯笼挂满了长街,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混着说书人的醒木声,沸沸扬扬涌进耳中。楚听雪被路边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吸引,驻足不前,燕聆拉着她便要去买。
林昭瀛与江瑾瑜跟在后面,看着那抹霜色身影在灯影中穿梭。
江瑾瑜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低声道:“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再不移开眼,当心失了分寸,虽说你向来规矩又清正廉明,但以防万一,你注意点。”
林昭瀛正想反驳,却见楚听雪忽然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两支糖做的兔子,朝他们扬了扬,“二位公子若是有兴致,可以尝尝。”
他快步走上前,接过那支糖画,轻轻咬了一口,很甜腻。
身旁的江瑾瑜刚接下,又塞给了林昭瀛,“我近来牙疼得很,不能吃,你嗜甜,你吃。”
林昭瀛握着两支兔子糖画,指尖似还残留着她递过来时的温热触感,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他望着楚听雪转身和燕聆凑在一处挑选花灯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江瑾瑜在一旁看得真切,轻嗤一声:“这会儿倒不掩饰了?方才在楚府还装得一本正经,你这样的正人君子陷进去,竟是我想象不到的模样。”
那边燕聆正举着一盏绘着嫦娥奔月的宫灯,兴奋地冲楚听雪晃了晃,“你看这个怎么样?比方才那个鲤鱼灯好看多了!”
楚听雪看着那洁白的宫灯,挑了下眉,伸手接过仔细端详,她点头,“我瞧着不错,燕姑娘眼光真好。”
燕聆一听,便立马买下。拿在手中不停的看,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燕明权从她们前边跑到了猜灯谜的摊子前,朝她们方向挥手,“你们快过来,这灯谜看着倒有些意思。”
几人围过去,只见悬挂的红灯笼下挂着纸条,其中一张写着“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
燕聆盯着纸条皱起眉,“这是什么?水里过日子……难不成是鱼?可鱼也不在岸上睡觉啊。”
楚听雪笑道:“我猜是青蛙。”
摊主立刻抚掌:“这位小姐说对了,这盏荷花灯就归您了。”
燕聆惊喜地瞪大双眼,“你太厉害了!”
林昭瀛也望着她,眼中满是赞赏。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快看那边!有人放孔明灯呢!”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千盏孔明灯正缓缓升空,橘黄色的火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像缀满了流动的星辰。
楚听雪望着那些渐飞渐高的灯盏,眼中映着光,轻声道:“听说对着孔明灯许愿很灵验。”
燕聆立刻拉着她往放灯的地方跑:“那我们也去放一个!”
燕明权又开始头疼了,阿姐只要出了门,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她都要去凑个热闹。回了府上还怪自己怎么不拉着她点,是他不想吗?他哪敢啊,上次拉着阿姐破坏了她的兴致,被拿鞭子狠狠抽了一顿,他可不是那种伤好了就忘了疼的人。
燕明权紧忙跟了上去,林昭瀛与江瑾瑜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摊子前,几人买下了一盏孔明灯,摊主递来笔,燕聆抢过先在灯上写下“愿家人平安顺遂”,楚听雪接过笔,略一沉吟,写下“愿国泰民安,烽火渐息”。林昭瀛看着那行清秀的字迹,心头微动,想起她那日在游园会上吟的“烽火台前哀声怨”,原来她心中一直记挂着边疆战事。
笔递到燕明权面前,他想了想,道:“我没什么愿望的,你们写吧。”
林昭瀛接过笔,指尖微顿,最终写下“愿所求皆如愿”。江瑾瑜在一旁瞥到,“倒是个贪心的愿望。”
林昭瀛没理会,只小心地将灯盏撑开,待燕明权点上火,几人合力将灯推向空中。
孔明灯缓缓升起,带着众人的祈愿往夜空飞去。楚听雪望着那盏载着自己心愿的灯,忽然轻声道:“其实那日游园会后,我总在想,倘若世间没有战乱……不,这怎么可能,是我太过于痴心妄想了。”声音很轻,轻到一旁的燕聆也没听见。
可林昭瀛却听到了,认真道:“会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楚听雪微微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方才用胡粉遮住的乌青早已淡去,只余下温润的眉眼,此刻正望着自己,目光澄澈而坚定。
她心骤停一瞬,连忙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
江瑾瑜在一旁看得清楚,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林昭瀛却没心思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