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安将银针隐入指尖,不紧不慢系上散乱的衣带,一步步走向黑衣人。
“你若能离开,便不会入我屋中来,你伤的可不轻。”
空气中的血腥味,黑衣人不稳的气息,也在附和着林岁安的猜测。
这不带情绪的陈述,让原本沉默的黑衣人,周身明显地紧绷,望向林岁安带着警惕。
因为,林岁安所说,是事实。
若非重伤在身,自己也不会被府卫发现。
未被面巾完全遮挡的部分可窥见一片惨白,凌乱潮湿的发丝下,是充满警惕却不失坚毅的眼神。
昏暗的烛光之下,这一双眼里的光却是未被掩盖分毫。
林岁安越走越近,那黑衣人眼神中的警惕更深了些。
林岁安停下了脚步,低垂着眉目。
此人呼吸不稳,身上血腥味浓重,内息更是混乱不堪,显然撑不了多久。
身受重伤,却几乎没有惊动自己进入房中,内息不稳却始终未乱,显然,这手身手极好。
相府的普通府卫,还不至于有这种身手,能够重伤此人。
所以,很有可能,此人在相府发现了,暗地里的东西。
或许,能助自己找到想要的东西。
多日未有结果,倒不如与此人合作一试。
林岁安思忖时的沉默,牵扯着黑衣人鼓动的心跳。
黑衣人至今还未看清眼前人的态度,亦不敢轻易暴露过多信息。
林岁安注意到了黑衣人躲避的视线,确定脑海中合作的可能性,他再次向前一步。
在黑衣人一步外蹲下,手执长箫将那覆面黑布甩出去。
长萧另一端顺势抵住黑衣人的下颚,动作优雅利落却又透着几分疏离。
黑衣人因着长萧的力道被迫抬头。
望向林岁安的一双黑眸恰似点漆,嘴角的一丝血迹,显得多了几分凌厉。
林岁安有些意外,此人看起来与自己一般大小,年岁应是不过二十,受如此重的伤,倒是能抗的很。
而如此清澈且透着赤忱的眼睛,林岁安倒是第一次见,这脸也生的好看的紧。
林岁安手上的动作,无意识地轻柔了几分。
“做个交易如何”,林岁安直白的话语,让黑衣人双目微睁。
交易内容暂且未知,但目前看来,他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利。
自己的事未尽,自己的身份也不能暴露在丞相府,至少是此时不能。
短暂思忖,黑衣人低声开口问道,“公子要做何交易?”
“此事不急”,林岁安将长萧收回,“如今最重要的是你身上的伤。”
林岁安起身,从药匣中取出两个瓷瓶,走到黑衣人身前递了出去。
黑衣人抬头,眼前白皙的指尖攥着两个瓷瓶,有些诧异,但很快接过,“咳……多谢。”
“白色的内服,青色的外用”,药瓶被接过,林岁安便转身走回屏风之后。
“在下许恪。”
身后传来黑衣人的低闷的声音。
林岁安正拿着拭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发丝上的水珠,低声开口算是交换了姓名,“林岁安。”
林岁安低垂着头,思索着方才接过药时,许恪手上不经意显露出的茧。
姓许。
掌心大片厚实的老茧,虎口和指根被磨去掌纹的粗糙。
显然,握了不止十年的枪。
自幼习枪,姓许。
林岁安心中,对这人的身份有了些猜测。
“哐当——”
一阵重物坠落的闷响,拉回了林岁安的思绪,他提步走出屏风。
发现许恪已然昏倒在地,药瓶也掉落在地。
而身侧的地板,有着一看着平平无奇黑色短杵。
显然,方才便是这黑黢黢的短杵坠落,发出的过于沉闷的异响。
这看似普通的短杵第一刻便吸引了林岁安的视线,他走近许恪在其身前蹲下。
他伸出手,握着短杵的腰身。
正欲提起一观,却因为错估了重量而未撼动分毫。
这非同寻常重量,让林岁安眉心一跳。
此物,莫非是……
林岁安开始用指腹摩挲短杵的周身,很快停顿在某处,果真是柳家暗纹。
思索间,眸色深了深。
林岁安收回手,晦涩的目光再次落回到许恪的身上。
许恪此时状况不太好,唇色因失血过多异常发白,额间冒着冷汗,俨然陷入昏厥。
方才所给的药只上了一半,衣襟半露,露出了血迹斑斑的绷带。
林岁安将指尖搭在许恪的脉搏上,心底一沉,这伤比想象中更严重些。
瞬间点向许恪身上几个穴道,很快掏出药匣,取了一枚白色的丹药,迅速塞入许恪口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林岁安将许恪移到床榻上。
许恪的衣物已经湿透,应当是躲避府卫时淋的雨,还有渗出的血迹。
显然这衣服不能再穿,不仅仅因为这血迹和裂痕容易暴露,更是他如今重伤的身体。
林岁安拿起一侧的短匕,将许恪的衣物割开。
随之显露出来的,是一片斑驳纵横的纱布。
大片染血的纱布,亦有利器割断的痕迹,一眼便知旧伤未愈,新伤再添。
林岁安有些诧异,常人若此,怎么可能如他这般飞檐走壁。
也不怪自己,会低估这伤的严重程度了。
“笃——笃——”,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断林岁安的思绪,“林医师,热水已备好,可否开门我等给您送进去。”
“不必,屋内昏暗行动不便,放门口即可”,林岁安走向房门轻声开口。
“是,我等先行退下”,门外人恭敬说完便离开了。
待脚步声稍远,林岁安推开房门,提起热水,又将门关紧。
林岁安将水提至床前,用刀割开脏污的绷带。
紧绷的肌腹间果不其然有崩裂的旧伤,亦有增添的新伤,但这新伤,竟是带着剑气的剑伤。
未来得及多想,林岁安用热水擦拭,敷上了药粉,用绷带重新进行包扎。
而这过程,许恪却毫无反应。
林岁安看着床上的人,拉上了被子。
转身看了一眼那堆割烂褪下的衣物,取出一瓶黑色的瓷瓶,将瓶口倾倒。
黑色的液体流出落在了那堆衣物上,被滴落的地方冒出青烟,很快腐蚀圈不断扩大。
最终,只留下一堆黑灰,轻易就被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