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殿内轰然一响,砚台书卷尽数被挥落一地。赵无极心头猛地一凛,跟随帝王多年,他从未见过元徽帝这般失态动怒。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
沈适早前已遭削爵,仅余礼部五品闲职,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无。谁知这日,督查司骤然闯入沈府,以牵涉嘉定行刺案为由,不由分说便将沈适捉拿押走。
卢夫人慌忙赶回娘家求援打探,不料卢府亦是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原来嘉定行刺一案牵连甚广,不止沈适获罪,就连早已致仕归隐的卢致山、宫中值守的卢植等人,也一并被卷入其中。
卢夫人与忠勇侯夫人私下调议,家中男子尽数被拘,好在二人尚有诰命在身,便决意递牌子求见沈姎。万万没料到,沈姎早已被禁足宫中,形同幽禁。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四下求助无门。二人正惶惶难安、束手无策之际,竟又收到了景福宫皇长子百日宴的宴请帖子。
“甭管龙潭虎穴,这是我们唯一入宫陈情的机会了。”
忠勇侯夫人已然从慌乱中稳住心神,当即命人备妥贺礼。这些贺礼,既有庆贺皇长子百日的仪礼,亦备了孝敬贤妃与贤妃母家忠勤侯夫人的厚礼。
景福宫内,贤妃身着一袭泥金绣红宫裙,头戴累丝点翠衔珠凤冠,华贵端凝。木怡静屈膝跪听晋升圣旨,礼毕后从容含笑,稳稳接下旨意。
待传旨礼官退去,六宫妃嫔纷纷上前道贺。木怡静一跃晋封贵妃,又膝下育有皇长子,风光无两。众人言语间虽多是逢迎讨好,却也藏着几分真切艳羡。相较张扬桀骜、盛宠加身的沈姎,众人反倒更乐见性情温和、温婉恬静的木怡静身居高位,毕竟这样的人即使发火,也不好当众下人面子。
卢夫人望着景福宫这一团合乐、花团锦簇的景象,心下越发悲凉,从前都是自家女儿宠冠六宫,她每回入宫皆是备受礼遇,宫中人趋炎附势,从不敢有半分轻慢。而今世事倾覆,卢夫人独坐冷席不说,想见女儿一面也难。
“肃宁侯夫人安好。”
卢夫人闻声转头,眼前是一位面生的世家少夫人,其身侧立着的,正是木氏夫人,一身云锦华服,气度雍容。
卢夫人淡淡颔首回礼。夫君遭拘、爵位被削,不知是礼部疏漏还是有意搁置,她这二品肃宁侯夫人的诰命头衔却尚且未被收回。可若沈适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这个“肃宁侯夫人”也是做不长的。
“多年不见木夫人,瞧您这满身的福泽贵气,果然江南水土最是养人。方才见贵妃娘娘气度娴雅、温婉端方,风姿卓绝,直教汴京一众贵女皆黯然失色。如今娘娘荣晋贵妃,诞育皇嗣、圣眷正浓,当真乃是天大的喜事。”
卢夫人自是说不出这番奉承话,倒是忠勇侯夫人,早在家中稳住心神、调整好了心境,面对木府一行人,笑意温婉,应酬自如,半点不显芥蒂与怨怼。
从前木夫人上京朝见时,每逢面见忠勇侯夫人、卢夫人一干命妇,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唯恐衣饰举止失仪,惹人笑话。而今看着二人在自己跟前小心翼翼、曲意逢迎,暗叹当真世事翻覆,时移世易。
倒是木怡静,不忍见卢夫人一行人在贵妇席间勉强周旋,便遣侍女引她们前往中宫朝谒皇后。借此契机,卢夫人总算寻到机会,恳请皇后通融,容许她前往长宁宫探望沈姎。
…………
卢夫人在长宁宫见到沈姎时,心里又疼又惊,几乎不敢相认。她自幼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从前连指尖都舍不得磕碰分毫,如今却困在这四面幽闭,窗棂尽数钉死冷殿里。一身素色衣裙,默然端坐案前,垂首阅书,只见巴掌大的脸,瘦的下颌削尖,整个人清寒似月,素净如霜,偏又单薄得宛若一捧琉璃碎雪,风一吹便摇摇欲折,轻触即碎。
“姎姎?”卢夫人心疼唤道。
沈姎闻声抬眸,见卢夫人眼睛红肿,忠勇侯夫人亦是满面愁容,便猜到定是家中遭了劫难。
“姎姎,你父亲,还有你舅舅、我的植儿,都被督查司拘拿了,指控牵涉嘉定行刺旧案。”忠勇侯夫人眉峰紧蹙,“那桩事明明定案是沈运所为,早就尘埃落定,怎会旧事重提?”
沈姎冷嗤一声:“案子结与不结,从来都只在皇上一念之间。”
“姎姎!” 卢夫人唯恐她口出忤逆之言,急忙出声打断,压下慌乱焦急,“眼下别论这些,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如何救你父亲、你舅舅他们脱困才是。”
沈姎宽慰道:“母亲,你和舅母还能进宫,事情便没那么糟,您放心,我不会让父亲、舅舅还有表哥他们有事的。”
沈姎送走卢夫人和忠勇侯夫人后,叫来秦筝楚弦:“去我嫁妆箱匣里寻一寻,有没有长命锁一类的物件。” 继而又看向身侧的沈嫱,“你代我送去景福宫,就说本宫禁足在宫,不便亲贺,遥祝小皇子稚岁长宁,福泽永续,一世安稳,岁岁无虞。”
沈嫱只当沈姎终是改了这作死的性子,高兴道:“妹妹能想通便好。何苦跟皇上赌气,这不是自毁前程白白叫人看笑话嘛,我这便即刻送去。”
一切事毕,沈姎凝望着铜镜里形容清减,面色苍白的自己,打开桌上的妆匣,徐徐匀粉描眉,细细整妆。再换上从前最喜欢的荔枝红罗裳,独坐空殿,静等元徽帝的“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