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摸到和弓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为它而生……”
“原因?不是很清楚呢,那是一种直觉吧。”
“毫不夸张地说,弓道就是我的生命。如果我不能继续站在道场上,那我的生命也就没有意义……”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直到有一天我站到台上,在追光灯打在我身上的那个瞬间里,我才明白爱才是我生命的全部,那个瞬间拯救了我……”
“想对过去的自己说些什么?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呢……”
“如果要说的话……我想告诉过去的自己,你要大胆地做自己,未来会有很多人来爱你……”
“歌凛,你在被爱着哦。”
夜里昏暗的房间里,笔记本电脑上一直在循环播放一段两年前的偶像视频。新晋少女偶像大川歌凛在热门综艺里礼貌又优雅地回答着主持人的诸多问题,她长相元气甜美,想起来时一侧的虎牙使她一向内敛的神情里多了一丝俏皮。
前不久她们的组合推出一首猫耳娘妆造的舞台歌曲,她少女布偶猫的角色定位契合了她一贯的形象,那个标志性的虎牙笑容一时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与关注,“大川歌凛”这个名字立即火爆了网络。
名门之后,弓道世家。儿时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给仅仅两岁的大川歌凛过生日,DV机里镜头微微摇晃,几下变焦之后,取景框里出现了坐在草坪上模样乖巧的女童把玩着和弓模型,这就是大川歌凛。
大川歌凛从小就在弓道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一颗弓道之星在众人的期盼下冉冉升起。
“抱歉……”
星星升起的时候多炽烈,坠落的时候就有多唏嘘。
国中毕业后大川加入了女子偶像组合,在发布会上,她宣布着自己作为偶像的出道,也宣告了自己弓道生涯的结束。
“我真的很爱很爱弓道……我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那些人……真的抱歉……”
令人钦羡的出身、亲和温柔的外形,以及刻苦训练后的抢眼表现,大川歌凛迅速成为团队里的icon。采访、杂志、广告纷沓而来,她成为数以万计青少年梦想的具象化,万众瞩目,却也习以为常着的从容不迫。
“退出弓道的理由?这个一定要说吗……”
“……我希望在我说完之后,大家可以理智地看待这件事,不要迁罪无关的人……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找到人生中重要的东西了……”
“是的,和大家猜得差不多了,的确是因为前队友的原因……她团体赛前发生意外,我们也因为这件事被取消了比赛资格……”
“我相信她已经在反省了……”
“道不道歉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放弃了弓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了新的热爱。”
“人生就是这样,但我们总要去看好的那一面不是吗?”
鼠标声响起,电脑上的画面暂停在了大川歌凛眼含着泪直视着镜头的那个瞬间,明明那样悲伤的眼神,她却依旧保有笑容。
坐在电脑前的人一拳锤在了桌子上,桌子上的水杯震动,几滴水溅在了桌面上的杂志上。摊开的杂志上,寺山海雾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一旁的采访报道中写着“立海大的直升名额吸引着寺山来到神奈川”。
“可恶……”又是落在桌子上的一拳。
夹杂着咬牙切齿的咒骂,印有海雾采访的那一页纸被撕下,钢笔在她的脸上划下两道深深的笔画,力道过大,钢笔的笔端已经弯曲。
“哒。”
轻巧地敲击鼠标的声音,视频的进度条被拉到最开始,一切从头开始。
“——我第一次摸到和弓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为它而生……歌凛,你在被爱着哦。”
这两天幸村和真田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即便迟钝如海雾也有所察觉。
这会和自己有关吗?
幸村愈发得沉默,海雾从课本里抬起头的时候常常能够注意到幸村注视着她的目光。可当自己看过去,他又若无其事地看向别的地方。
什么
如果幸村不愿向自己坦明心声,海雾无法准确猜到幸村的所思所想。他们之间缺乏对等的熟悉,而幸村则几乎快要了解她的全部。
“你……”第一个音节刚脱口,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海雾拿了出来,点开了收件箱。
【你很快就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熟练地拨通电话,依旧是一个空号。
“怎么了?”幸村的身体向海雾倾斜过来。
“没什么。”截完图,海雾将手机重新放回抽屉里,“今天网球部的训练时间和平时一样吧。”
“嗯。”幸村点了点头,“我会在校门那等你,你别担心。”
“……嗯,好。”海雾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到时候我们保持联系……有事的话记得跟我发信息。”
“不会有别的事,想好回去的路上要吃些什么了吗?”
“章鱼烧吧。”
上课前一分钟,莲二收到了来自海雾的信息。现在是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已经进班,莲二飞速地看了一眼,聊天框里海雾问他哪些社团有立海大的直升名额。
“游泳、田径以及传统竞技项目。”
“谢谢。”
老师已经走到了讲台上,回完消息的莲二将手机收好,在老师开始背着大家写下板书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内容。
天色有些阴沉,坐在前门的同学伸手按下灯光的开关。
“好多乌云,放学的时候可不要下雨啊。”
弓道部的更衣室里,海雾沉默地站在自己的储物柜前,那些被折断的箭矢上钉着一张纸,纸的边缘被撕得乱七八糟,只剩下自己面无表情的表情。
海雾伸手轻轻一扯,纸张沿着钢笔划下的凹痕裂开。指尖的力道轻轻一滞,她将手上的那半张随手一扔。
柜门被关上——
“部长,我额头伤口有些不舒服,先去一趟医务室了。”
天空布满阴云,海雾穿过医务室外的走廊,挂着白色窗帘的玻璃窗倒映出她的侧影。她径直走过医务室的门口,没有停下脚步。
校园里的广播开始例行播报有关校园袭击案的提醒,音乐教室的合唱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间显得格外清晰。
海雾换好鞋子,拎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美术部里,内海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光明正大地无所事事着,他无聊地托着腮,捏着铅笔在面前的素描上勾勾画画。
无意间转头看向楼下,却发现了形单影只的寺山海雾。她一个人笔挺地站在跑道外的空地上,望着远方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寺山怎么在那?”忽然想起那个在田径部社团动员会上抓着寺山要合影的三浦光,那家伙练的跳高,此时应该就在田径场上。
心中一紧——内海到现在都记得那家伙为了方便自己,撺掇着田径部所有人都和寺山握了手。
虽然寺山表现得十分坦然,可当时的内海却是接受不了这种画面,他也立即找了几个人,朝着准备下台的寺山喊问她什么时候来美术部。自己给她画的那幅肖像一直留在美术部,每个人第一次看见那幅画都要问一句内海是不是喜欢寺山。
内海早就想把画送给寺山了,可是又怕给了她,自己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巡视了一圈,发现老师正在指导其他学生,内海放下了手中的铅笔,准备从后门溜走。
就在他刚要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窗外的海雾先一步离开了田径场。
内海的动作一顿,他注视着寺山的背影,渐渐站直了身体。已经很久都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喜欢寺山了,那副画依旧放在教室里,却无人再去关心他画画是怎样的心情。
内海彦史想起来了,他想起来最近那个有关寺山的传闻,传闻里她正和幸村精市在一起。
“内海你怎么了?”注意到内海的反常,老师远远地问道。
教室里其他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内海,却也只见他旁若无人般地伸了个懒腰,然后露出一贯灿烂的笑容。
“坐久了,伸个懒腰。”他笑得好似没心没肺,教室里一阵打趣的笑声后又很快重归了平静。
只有内海看着寺山海雾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他揉揉自己的脑袋,悻悻地坐回到了画板前。
海雾走在已经熟悉了的街道上。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太多次,不再需要靠着导航和别人的指引。
她没有告诉幸村自己提前回去的事,晚些时候,她会向他解释原因。
幸村会理解自己的。
直到现在,幸村都没有问过三年前在粟山学园发生的事,海雾隐约猜到他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幸村真的问了她,她会告诉他的。如果他不问,她也不强求他知道。这些事觉得自己早就已经放下,后来的几年她执拗着不接受的也始终只是这件事带来的其他影响。
治江总认为她在逃避,幸村也觉得那是伤疤,文太帮她圆着谎,好像大家都不相信她真的可以不在意。
海雾原本是这样认为的,直到真的有人来问她……原来自己并没有自己认为得那样无所谓。她想哭,却没有眼泪;想委屈,又不知道该向谁委屈。思来想去,仿佛觉得只有愤怒才更名正言顺。
可是又要愤怒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奇怪。
海雾清楚周围的人都想竭力帮助自己找到袭击凶手,他们既因此担心也为此着急。热烈的关心,还有那些克制下的小心翼翼,让海雾有些茫然无措。大家越是关心,她心底的陌生感就愈发强烈,好像自己正在别人的剧目里扮演自己。
可即便如此,她也能模糊地意识到,她应该做些什么。
海雾没办法从情感的角度去回应那些关切,她一想起这种可能连手指都会不适到发麻,所以她只能去想别的方法来解决这种问题。
关于校园袭击案发生后自己接到的陌生短信、弓道部里被折断的箭矢,这些东西海雾都拍完照发给了负责案件的警察。
可他们似乎更倾向于这些信息和箭矢是对最近这些校园传闻的回应,那种轻易放下的处理方式她很熟悉,三年前,他们也觉得一切都是海雾自己的被害妄想。
求助别人似乎总是一种麻烦且不确定的事,她还是喜欢自己解决问题。
天最终还是阴沉了下来,像是随时都要下雨的样子,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她已经尽可能地放慢了步调,留了足够多的机会让藏在暗处的人可以出手,可是眼见着就要走到车站了。
“该不会是想把我推下车站吗?”悬疑电影里的一幕幕画面从眼前划过,海雾不适地皱了皱眉。
“叮铃——”清脆的车铃声在身后响起,海雾下意识地往左边让了一步。她忽然想起前段日子,也是在这里,一辆疾行的自行车在人行道上驶过,幸村扶着她的后背将她拉到一边。
自行车?
生命中总有一些特别的时刻,无论是从逻辑或是结果上似乎都无法验证它们的意义重大,但只有当事人才明白那一刻内心的撼动。那些时刻可能是隔着公交玻璃与车站上陌生人的一次对视,可能是在书店一次简单的搭话,也有可能只是朋友聚会上某个听了很久ta的名字、终于能够在现实得见的面庞……
当然也有可能是恶意迸发的时刻:三人同行着回家,却有一个人始终跟不上步伐;玩笑着说着你不需要,于是笑容更加灿烂地占据着你的位置;模棱两可的愤怒,却统统指向你,却又让你没有可以开口解释的机会。
而现在,一辆山地车驶来,铃声短促带着风——海雾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当山地车擦着她过去的时候,她不知为何很想看清骑着车的人帽子下的脸。
意识这种东西很不讲道理,她这么想的时候,也就这么做了。
棒球帽被摘下后,山地车猛然刹车,车上的人震怒着回首看向海雾。
“对不……”
黑色外套的领口露出一点绿色的衣领,海雾认出那是立海大附中的学生制服。这一切本都可以很寻常,放在从前海雾不会对一个人在校服外套上一件外套有任何的好奇,她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是那双愤怒的眼睛却让她心底涌出许多猜想。
“我认得你。”海雾想都没想就胡乱说道,事实上,她根本不认识对方。
可是那张脸上瞬间爬满了紧张的神色,脚踏连着链条发出齿轮咬合的一串声响,还未等海雾反应过来,山地车就像先前记忆中的一样,在飞速的疾驰中消失在下个路口。
海雾手中还拿着棒球帽,款式似乎有些眼熟,她把帽子翻了个面,看见了调节长短的绳结内侧的田径部字样。
和莲二提供的线索对上了。
田径部、弓道部、剑道部……这些社团都有着直升的机会。
海雾冷着脸拿出手机拍下帽子上的田径部字样,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链条齿轮的声音,“哒”的一声清响,似乎是在调节车速。
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海雾就立刻朝着反方向跑去。
对方追来了。
海雾此时无比庆幸那串腰部配重在去新闻部的时候就已经被拆了下来,她跑得飞快,校服裙子里的手机随着疾跑的步调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腿上,她想伸手去够,却在回头的瞬间看见逼近的车轮。
海雾暗骂了一声,然后动作伶俐地踹翻了山地车。
对方似乎也完全没有想到海雾的凌空一脚,这一脚力度大的简直不像是一个正常女生,他连车带人飞出一截距离。
海雾也不敢耽搁半秒,对方去而复返,应该不是为了问她要回帽子。对了,帽子……
杉原弘就还在地上捂着膝盖哀嚎,破裂的脚踏扎进了他的膝盖内侧,肌肉撕裂般地剧痛。可是下一秒,棒球帽砸到了他的眼前,绳结被人翻开,露出来了田径部字样。
他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花了两秒翻出手机,海雾迅速对着躺在地上怔怔地盯着棒球帽的杉原弘就拍了张照片,快门声像是触发了什么一样,海雾看见镜头里的杉原咬着牙扶着地面站了起来。
匆匆忙忙把消息发出去了,海雾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把自己的书包砸向杉原,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海雾立刻往人多的大道上跑去。
临近电车站,只要到了大道上,杉原就拿她没有办法。
天桥上差点翻出栅栏、便利店门口被砸到现在都记不清事情经过……海雾真的很想当下就报复回去,可是万一失手又得进医院吧。她是无所谓,只是——
寺山海雾四年级出头教训校霸的时候,可没有想到未来有一天会因为怕进医院而被一个追着跑过两条街,哪怕是怕进医院的另有其人。
失去山地车后对方反倒更加灵活,海雾后知后觉这家伙是田径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