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晨曦微露,客栈后院养的鸡一起打起了鸣,凌渊才如梦初醒,抖落掉身上沾染的露水,从树梢上跳下来。
他一夜未眠,眉间是掩盖不住的疲倦,可仔细一看,又觉得周身的气质深沉了许多,一双眼睛了无阴霾。
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风停时,后院已经没有了人影。
观天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外,清晨的薄雾中,凌渊悄无声息地倚在窗框上,静静地看着他。
观天同样一夜未眠,两人安静地对视着,没有发出一点动静,连打瞌睡的仙鹤都没有被吵醒。
凌渊看着看着,心里响起一个声音——
这是我的师弟。
但从现在开始,他只是凌观天了。
——
甄太平做了个梦。
梦里他年龄很小,和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一起守在女人的床前,女人的脸也是模糊的,她轻柔的抱着一个婴儿,虽然看不清几人的脸,但甄太平依然知道,这是他早逝的父母。
母亲怀里的婴儿柔弱极了,皱巴巴的,像一只丑兮兮的小猴子。
小太平听到男人对他说,“这是你弟弟,太平,你是哥哥,理应照顾好他。”
哥哥是什么呀?他问男人,男人说就是这世上除了父母,他唯一可以依赖的人。甄太平就伸出手,想去触摸这个需要他的小猴子。
小猴子的手异常柔软,力气也异常的大,他无意识的抓住每一个能握住的东西,甄太平的指尖被他小小的手掌包裹,小猴子突然皱起脸哇哇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小猴子就变成了个四五岁大的奶娃娃。
甄太平和奶娃娃紧紧的牵着手,发现自己和弟弟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周围只有冰冷的家具,唯一的亮光就是眼前的一扇大门,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人。
女人俯下身拥抱了他和弟弟,男人伸出宽厚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太平,照顾好弟弟,爹娘走了。”
“你们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带上我们?!”
甄太平吼起来,但没人回答他的问题,门轰一声关上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唯一的光明,黑暗中幼崽手心的温度是他唯一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信息,他眼前突然闪过一堆小和平的画面,那孩子哭了,笑了,闹了,睡着了,生病时脸烧的通红,眼睛湿漉漉的拽着他的袖子喊“哥哥”。
甄太平连忙扑上去抱住他,“哥哥在这里,哥哥在这里。”
黑暗吞噬了一切,天地间只有他和这个孩子,四周传来陌生的话语。
“唉,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重病缠身,都五岁了还不会说话,只会喊哥哥,可怎么办才好。”
“太平也是可怜,家主和夫人根本没时间照顾他们,小小年纪就要每天照顾弟弟,完全没有一点自由。”
“大夫说和平要是继续这样体弱,很难活到十岁,这可如何是好。”
“可怜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
甄和平微弱的哭声混合着窃窃私语,在狭小的房屋里回荡,甄太平紧紧的搂着他,“别说了!别说了!”
“……我看,干脆放弃这个孩子算了。”
“都五岁了,只比猫大一点,病恹恹的,哪里活得下去。”
“家主和夫人找了这么多名医都瞧不好,放弃他,大家都能解脱……”
“不,不!”甄太平惶恐地尖叫起来,不能丢掉弟弟!
“……或者,把这孩子送去修仙吧。”
他浑身一僵,眼前白光乍现,发现自己正抱着甄和平,狂奔在陌生的街道上。
这里的天好高,比他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到的天更辽阔,也更阴郁,路上的每个人都没有上半身,只有两条腿在行走,膝盖上长着眼睛,幽幽的注视他们,好像要把他们扒皮抽筋,吞吃入腹。
他吓坏了,跌跌撞撞地牵着甄和平,慌不择路地闯入街道中央,一辆疾驰的马车朝他们冲来,甄太平惨叫一声,一双手一把提起他们,车帘掀开,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这是哪来的小乞丐,怎么跑到本小姐的车轮底下碰瓷来了。”
甄太平惊魂未定地睁开眼,一张粉雕玉琢的脸闯入他的视线,周围的一切都很模糊,只有这张脸如此清晰,幼时的林锦萱冲他笑起来,“这么好看,留下给我当第五个相公吧。”
怀里的孩子哇一声哭出来,马蹄声混合着哭声,像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他的神经,甄太平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榻上惊醒过来!
车轮滚动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意识逐渐清晰,眼前先是模糊了片刻,才缓缓恢复焦距。
随后身体传来异样的感觉,甄太平呆呆地躺了一会,侧过身,发现床边是空的。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屋外传来稀稀疏疏的人声,楼下似乎有孩子在哭闹,尖锐刺耳,梦里的声音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甄太平缓了一会,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痛苦地揉了揉眉心,这都做的什么梦,睡了还不如没睡。
他放下胳膊,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布满红痕和牙印的上半身,甄太平低头一看,被自己满身的春光薅瞎了老眼,又默默的盖了回去。
他龇牙咧嘴的裹着被子下床,腿都有点抖,发现修士的体力真不是开玩笑的,天蒙蒙亮他才挣扎着睡了一会,不知道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就这,甄和平都有些不满,还是勉为其难放过他让他睡的。
甄太平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做人还是要少作死的好。
作死的甄院主扶着墙走到窗边,听到后院有马蹄声,好奇地掀开窗子看了一眼,见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后院的老树下,店老板的女儿正从马槽里抓草料喂马。
他眯细了眼,依然看不清这辆马车的外形,也就不去深究,从床头翻到自己的衣服,挣扎着套上去,一边套一边骂,说好的修真之人要戒除六欲呢?都戒到狗肚子里了吧?
套完衣服,他才摸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嘶了一声,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甄和平的吻异常激烈,每次都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泄愤欲,他昨夜第一次凶残的回应了过去,两人唇齿间都见了血,意乱情迷间,竟也没感受到痛。
唔……还是太放肆了,饶是甄院主这样厚的脸皮,被这一下唤醒了昨夜的记忆,也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他尴尬地放下杯子,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甄和平,纠结片刻,非常不负责任的选择了失忆,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端起他书生的架子,斯斯文文的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