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者怎能干涉凡间政治。”
“我们已经落后于魔族,如今魔族的异端思潮侵蚀了百姓,温吞的手段叫不醒他们的,只有自上而下压过来的强权才能让他们在朝夕之间改换信仰。”
蓝玉斋:“清寒仙尊这么说的?”
何冬青坚定的样子瞬间破了功,他咬了口烧饼:“你怎么看出来的?”
屎盆子突然镶上了金边,想看不出来都难。
“魔族蛊惑现有的皇帝,仙门百家就拥立新帝,乘着改朝换代的进程,修仙者杀死魔族,新政推翻旧统,这确实是个好计划,可我们不知道天道设下的边界究竟在哪里,万一招来天罚,谁来承担?”
何冬青把最后一块烧饼塞进嘴里,蔫蔫地道:“我们这么问过大师兄了,他说他会亲自引导那位新帝,所以,如果天道降下天罚,由他一人承担。”
蓝玉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向后靠在椅背上。
何冬青摸不准他的意思,试探地开口:“反正也碰上了,不如我们一……”
“不。”
蓝玉斋站起来。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管,乌骨,送客吧。”
“可是——”
“就当我在害怕吧,”他说,“你也看到了那个未来,就当我是害怕,放过我吧。”
还来不及何冬青反应,蓝玉斋已经闷头走进屋里,关上了木门。
动静不算太大,但也引起了邻人的注意,提着钓竿的老头已经在跨越门槛上花了好几盏茶的时间。
何冬青低下脑袋:“既然能说出来,那他肯定是不害怕的,最少,这是他最不害怕的。”
“但这是他的选择。”
乌骨引着他走向院外,他还在依依不舍地看着那简陋的屋舍:“为什么我总是不能理解他,总是让他厌恶?”
“如果你是在问我的话…可能理解没那么重要吧,”乌骨顿了顿,“还有,这次,他也想和你说‘谢谢’,以及‘对不起’。”
乌骨回到屋中时,蓝玉斋又盖着被子侧卧在床上。
乌骨脱靴躺在他身侧:“不热吗。”
“有点。”
“还吃盐酥小黄鱼吗。”
“不吃了。”
半晌无言,蓝玉斋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靠在乌骨手臂上:“明天的集市,还是去逛逛吧。”
说是集市,也没有那么热闹,连个卖艺耍猴的都没有,钱币交易与以物易物并行,农妇与摊贩用土话杀价杀得你来我往,卖糖人的都算稀罕把式,身边围了一圈淌鼻涕的孩子。
“这城真够穷的,”蓝玉斋说,“也就比乱世时强些。”
“我之前来时还没这么穷的,现在国家处处都要钱,氏族豪强不肯掏钱,这钱就只能从百姓身上榨了。”
说到这,乌骨想起自己幽州城里那久不回去的征南王府,自己“死”后,应该是让人里里外外抄了,也不知那些人把他家地砖掀起来都找不出什么值钱玩意儿时会是什么表情,但肯定很好笑。
只可怜那些仨瓜俩枣的侍女家丁,若是发卖了还好,可千万不要搞什么陪葬之类的由头,将他们一并处理了。
二人转过街角,越过行商暂停的货车,蓝玉斋忽然停下,看向盖着货物的蓝色麻布。
“怎么了?”
蓝玉斋伸手将麻布一角掀开,一个低矮细瘦的身影蓦地冲出来,一头撞在蓝玉斋身上。
蓝玉斋一把抓住那东西,稳住身形,才发现手里的竟然不是条大狗,而是个少年。
少年嘴里被掺了糠麸的黑面蒸饼塞得满满当当,双手还搂着那些饼往嘴里压,都不抬头看一眼就往前挣,发现挣不脱,才掀起眼皮,露出一双几乎完全失神的眼睛,呜呜吼着,虽然听不懂,但绝对是赶紧松手之类的话。
周围忽然安静,无论称米的摊贩还是杀价的农民,全都齐刷刷停下,缓缓围过来。
“怎么在这啊。”“又跑出来了。”“明天就…”“快别让他吃了。”
少年感觉到周围靠近的人墙,不再挣扎,而是把所有力气都放在咀嚼和吞咽手里的蒸饼上。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蓝玉斋叹了口气,对周围的人道:“他偷吃的东西值多少钱,我来付。”
“不是,小兄弟,你外来的吧,你就别发善心了,把他给我吧。”
“别让他吃了!快别让他吃了!”
“他有疯病,别让他咬了你!”
他现在可没嘴咬人,蓝玉斋抬手把少年拎起来,少年双脚悬空,也不扑腾,芦苇似的身子随风晃荡了两下,脸上淤青叠着血肿,但稍微完好那么一点儿的地方,皮肤还挺白净。
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可怜。
“你们都认识他?他爹妈是谁,平时不给这孩子吃饭吗?”
“哎呀,你别管!”“你不懂,他是小福星啊……”
他们说着就靠过来,目光直白而团结,蕴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坚定。
“什么福星?”
人们向他伸出手,向他讨要那孩子:
“他是芝城的福星,傩神的童子啊……”
“明天就开演了,怎么这个时候让他跑了……”
“他有疯病,有贪病,逮到东西使劲儿吃,会把自己撑死的。”
就像应景似的,少年终于被这不要命的吃法噎住了,脸和脖子因窒息发红,手脚胡乱挥舞起来,蓝玉忙在他背后一拍,把他这条命从蒸饼手里抢下来。
少年咳了半晌,咳嗽的声音也像个破风箱似的,空气在他家徒四壁的胸腔里撞过一圈后原样泄出来,好像已经不认可这东西是个活物了。
他咳嗽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嘴边残余的饼渣刮进嘴里,囫囵咽下,嘴里挤出耗崽子似的声音:“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