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只熏鸡下了肚，虽然少年嘴上还在喊饿，但身体还是满足地产生了倦意，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少年毫无安全感的蜷缩的睡姿被门掩住：“这样就够了吗。”

蓝玉斋摇摇头：“那个相师八若多半也是魔族，有他在，芝城不会安宁的。”

此时已经影子已经被向东拉扯，乌骨抬腿欲向院外走去：“那我们去把火神庙把八若杀了，告诉百姓他是魔族。”

“先等等，乌骨，”蓝玉斋拦住了他，引他坐在院中的藤椅上，“八若是谁都无所谓，他三年前来到这里，给人们带来了利益，他就算是怪物，百姓也会觉得他是神仙。

而且根源不在八若身上，大众就是会为了一个‘好兆头’牺牲一部分人，殉葬，打生桩，求雨……人们对折磨生者换取利益这件事的信任会成瘾，如今芝城的人们就是如此，他们已经从残虐中得到了利益，不演傩戏，也会唱别的戏。

而且我们不知道那魔族对芝城的影响有多深，是否会重现……伐戗的惨剧。”

他看着乌骨的眼睛：“所以，我们也许什么都做不到，甚至有可能牵连更多人，如果是这样，你可以接受吗？”

乌骨一时哑言，他回想起那些伐戗人，他们信仰的神虽然已经被暗中蛀空了形象，但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生活着，如果他和蓝玉斋没有将其揭露，也许他们可以无知无觉地生活到自然死去，至于邪神将在未来收取的恶果，反正讨不到他们自己头上。

如果是这样，那么邪神与正神对百姓毫无区别，他们要替百姓做出选择吗？

而且如果他们无法治疗芝城百姓的瘾，那他们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把本会降临在这个少年身上的苦痛转移到他者身上，对于本不会遭此劫难的人来说，他们似乎是加害者。

在片刻的思考之后，乌骨握住蓝玉斋的手，微微用力，一种坚定的力量在他们之间交换。

他转换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现在轮到乌骨发问了：

“你愿意与我一起，借拯救的名义，施以加害吗？”

蓝玉斋缓缓地露出一个舒缓的微笑，他也给予了回答。

在这个下午，将军迎来了他的新战友。

城中的火神庙大大小小共有七座，地位最高的相师八若自然在香火最旺的一座中修行，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

今日庙门关闭，但相师修士与前来义务帮忙的虔诚百姓们在庙里忙得脚打后脑勺，他们准备着娱神傩戏需要的一切物品，供果，高香，与大量火把。

其中最耗费精力的是院中矗立着的人形物体，它大概有两三个人那么高，由凤凰木（注1）枝条编成，凤凰木的红色花朵让它远看起来就像在燃烧。

那东西的肚子是中空的，刚好可以塞进去一个瘦得像狗的少年。

在各种死法中，被烧死是最痛苦的，人们自古便用火驱逐野兽，同时内心也对那焰火带来的灼烧之痛感到恐惧，魔族将代表火的傩神与痛苦扭曲在一起，很明显被广泛地接受了。

蓝玉斋指了指正从庙中走出来的相师，那人穿着一身火红的长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是他，我听到了。”

乌骨道：“人太多了，不好杀。”

蓝玉斋想了想：“人多有人多的杀法。”

乌骨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神使降临，童子飞升。”

“差不多，但这样反而帮助魔族收集百姓的信仰。火就要用水来浇。”

“教给你的易容术还记得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指间生出一张符箓，沉声道：“业火，离神。”

赤红的火焰在蓝玉斋周身燃烧起来，热气模糊他的面容与身形，火光也让人难以直视。

他转瞬移步至庙堂的金色屋檐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踏向空中，脚下的每一步都生出莲花形的火，让人无法不将他与他们所信仰的神明联系在一起。

乌骨也给自己变了一副平平无奇的样貌，趁众人被吸引目光时混入人群中。

终于有人从震惊中勉强回过神来：“八若相师！傩神显灵了啊！”

八若震惊的目光穿透遮住脸的兜帽，他的震惊中应当并无喜悦，毕竟他最清楚，那周身燃着火焰靠近过来的并非什么傩神的使者，而是一个修仙者。

“你——”

燃烧的火团在院中划过一道炫目的光，蓝玉斋一把捂住了相师的嘴巴，操控火焰吞噬他的身体。

“相师！”

“相师是得道了！”

“火解！是火解！相师真的成仙了！”

相师的喉咙里迸发出哀嚎，四肢抽动着挣扎，但蓝玉斋死死禁锢住他，将众人的目光用火墙阻隔。

“我们终于赢了一局，不是吗？”

蓝玉斋在他耳边说。

可他忽然感觉少了点什么，红袍完全化为灰烬，挣扎的相师裸露的眼珠正在忍受炙烤，那两颗无处可逃的眼珠，全都是人类的眼珠。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魔族气息也被焚烧殆尽，露出驳杂但至纯的人类气息。

这不是魔族，这是人类。

杀错了？不，众人还在喊着八若的名字，这应该就是八若没错。

这个人是魔族八若的替身，要么是魔族的人类追随者。

“呜——呜呃呃！！”

妈的，是哪个都无所谓，人类还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