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他喃喃道,“痛啊......”
何冬青追上蓝玉斋,他一早看出那异族人乌骨与蓝玉斋之间的关系不寻常,不是以往的“睡过”,是更令他心慌嫉妒的,蕴含着双向倾慕与依靠的关系,是他想与薄情的蓝玉斋建立的关系,所以,那个人才是迄今为止,真真正正可称为他情敌的人。
方才那副诀别的场景让他这个情敌看着都觉得苦涩,但苦涩之下,那熟悉的温烫又泛开了。
嫉妒的人就去玷污,厌恶的人就去杀戮,哪怕是情人爱人,只要挡了路,也要咬着牙杀死,有人不让他好过,他就偏要咬着一口恶气活下去,他喜欢的从来就是这样的蓝玉斋。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蓝玉斋笔直的背影,他隐约意识到,他回来了,他爱的那个人回来了。
蓝玉斋这张脸,天枝里不少人都有印象,如今他穿着一身粗布黑衣,神态自然地走在天枝弟子之中,让人生出好奇又不太敢上前去询问,这又是什么情况?是掌门关门弟子的邀请,还是清寒仙尊的新令?
清寒仙尊如今在主峰处理事物,见到蓝玉斋,只是道一声“你来了”,便继续低头将手中文书书写完成。
蓝玉斋上前,先将芝城之事一字不落,详尽完善地说给清寒仙尊,自然而然地做完了几个弟子该做的工作,清寒仙尊听完后点点头,让弟子们带白折苦去休息,叫何冬青去找陈问心。
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清寒仙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将文书往手边裂开的一道缝隙中一丢,将它送到该送达的地方去。
“你如今回到天枝,是寻到了方向吗。”
蓝玉斋颔首,上前几步,看着清寒仙尊,看着天道安排给他的爱人:“嗯,我如今不再迷茫了。”
虚假的白驹奔跑过暮尘歌测算出的命运,两方世界交汇于如今一点。
“我不想逃避,也不想依照天道的安排,替你死守尘世,我要成神,我要亲自看看这世间为何千灾百难,又是谁,在作壁上观。”
清寒仙尊站起身,眉目舒缓:“好。”
“你这大球转得到底准不准啊,芝城真有天子气吗?芝城都快没人气了。”
陈问心泡的那壶茶在何冬青讲完芝城发生的惨剧之后没了香味,手上没事干,只能干站着等推演机关转完。
推演机关由镂空的独立运转的九层结构组成,看起来确实是个转来转去的发光大球,而且体型巨大,很占地方,仰着头注视它时,会让人对自己的大小也失去概念,总觉得自己是一根顶天立地的棒槌。
陈问心嘴上没正形道:“你不是找到蓝玉斋了吗,说不定他是天子呢。”
何冬青也跟着胡言乱语:“他要是天子那就好办了,敢信异教的都剥了皮扎稻草人。”
“暴君啊,这天下的稻草都要不够用了,”陈问心笑着摇头,“他做天子,你给他当妖妃?到时候被人攻进皇城,还能一起被挂在城楼上。”
这话说的又腥又荤,听得何冬青也不知道是脸红好还是脸白好:“什么乱七八糟的!”
推演机关在几声机关咬合声之后停了下来,陈问心上前去查看结果,半晌嘶了一声。
“怎么了?”
“天子不会真是蓝玉斋吧,这天子气怎么已经跟你们回来了?”
何冬青先是迷茫,随后倒吸一口冷气:“那个孩子!白折苦!”
此后的一段日子,天枝上上下下都把蓝玉斋那张脸看熟了,不止熟了,简直今生不想再见。
“把南北两国可能有反心的重臣和士族豪强列个单子,兖州沪州着重排查,速度快。”
“你们没有成型的情报部门吗?现在组一个。”
“现在仙门百家到底有多少可用人手,金丹以下的也要,拿得动剑就算。”
“发现成型的异教组织就直接端了,不用汇报,领头的是人也杀——杀错了怎么办?你杀的都是对的。”
“......”
从护法到杂役弟子,在生出“这人到底是谁啊”的疑问之前就都已经被指使起来,忙得脚打后脑勺,而且这人不知怎的,竟和清寒仙尊有着一样的心音权限,他的声音会在随时随地忽然出现在任何人脑子里,和清寒仙尊轮流安排工作。
所以蓝玉斋到底是谁?是催命活鬼啊还能是谁!
这夜,整整十天没有打坐入定的清寒仙尊忽地发觉刚刚忙完了手头的最后一件事,得了空闲,便去朝暮峰的树下挖出一坛酒带回长松园。
他还未绕过面前的竹林,便听见蓝玉斋的声音混在流水声中:“白折苦怎么样了......好,我今晚过去看他。”
清寒仙尊走出竹影:“明日吧,今夜休息。”
蓝玉斋正在冷泉中沐浴,长发束起,发尾搭在肩头,又落入水中,他的眼神自下而上燎过来一下,便在心音中改口到明日。
他放下手,颇有些心累地埋怨道:“天枝的人办事效率都太低,你把他们惯坏了,什么消息都仰仗你的感知,做事也要先东问西问。”
清寒仙尊点点头,在泉边坐下,拍开酒坛的泥封:“我不谙管理协调之法,给你添麻烦了。”
蓝玉斋在泉水中行过去拿酒坛:“是啊,累死我了,真不知道我本来为什么会有那么好的脾气,扛那么多年还无怨无悔。”
那酒是清寒仙尊自己酿的,先前他喝过一次,当时喝得急,如今细细品味,才觉真是世间难得的美酒。
“已经改变的命运没有意义,若你不喜欢,可以忘记。”
蓝玉斋把酒坛递给他,坛身上沾了泉里的水,冰凉饱满的水珠滚到他的手上。
“若我说不喜欢,你还会把记忆从我的脑海里摘出来,一点扯着一点,直至让我如孩童般痴傻吗?”
清寒仙尊的嘴唇短暂地浮了片刻酒气:“会,构成一个人的,是自己的记忆,他者的记忆,与刹那的选择,根据此理,可将你不喜欢的都换掉,无论灵魂还是血肉。”
无论灵魂,还是血肉。
蓝玉斋摇了摇头:“不必换了,如今这腐烂躯壳,配你这至卑劣的心,正好。”
他将纤尘不染的天衣留在岸上,将清寒仙尊拽至水中。
清寒仙尊很高,低垂着看过来的眼睛,总是让人觉得无欲无求。
他踮起脚,在清寒仙尊耳畔低语:“我要采补你了,清寒仙尊,让我试试你这株神药,能不能助我得道成仙。”
很多年以前,暮尘歌把清寒仙尊和采补放在一起时,让年轻的他觉得被亵渎了比自己的灵魂还珍贵的东西,他为此,又让自己经受了一番折磨。
暮尘歌算得多准啊,一语成谶。
清寒仙尊忽地浅笑一声:“什么神药,都不能让人一蹴而成。”
蓝玉斋怔了半晌,而后大笑出声:“清寒仙尊啊,原来你真可度我一切苦厄啊!”
暮尘歌撕碎他的妄念时应当是极畅快的,就像他现在一样,伸出手去把月亮太阳天幕,把过去把未来,把世界都撕得粉碎,自由就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