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对劲儿也很微妙，好像他的体内，他的脑中真有什么东西在牵扯他，缠缚他，渐渐就把他的灵魂包裹起来，让他和所有外物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但是，要吃饱了，”白折苦说，“我感觉到了。”

北国皇宫里的少帝在朝堂上大发一通雷霆，下了朝还不解气，看谁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脚把磨墨的太监踹出御书房，自己关起门来骂了好些句粗话。

体力不济的少年人终于把自己累得头昏脑涨，瘫坐在椅子上，扶着脑袋喘了会儿气。

先帝在位的时候，南疆让一个蛮族人守，守得那叫一个瓷实，如今轮到他做这个皇帝，手握黑兵，竟然一个冬天就把沪州丢了，他不要脸吗？

那些神出鬼没的人不让他用黑兵，他自然是阳奉阴违，把国师冀衡给他的夜半窗交给了镇南王，镇南王那个饭桶到底是怎么在有黑兵可用的情况下把自己脑袋都打丢了的？

现在南国的兵接连胜利，死锁消息，他们只知好像有一支穿白衣的军队所向披靡，更多的消息几乎没有，十分模糊，文武百官和皇帝都只能闭着眼睛硬猜，可不就越猜越生气。

无论南国有什么神兵利器，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需要更多黑兵填到前线去。

可偏偏冀衡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手中没有夜半窗可用！

有黑兵都打不赢，没有黑兵那不就擎等着脑袋搬家吗？他残杀手足登上皇位难道就是为了当亡国之君的？

思及此，少帝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思念之情来，具体思的是谁不清楚，反正是死人，是亲人，他恨不得他们能坟茔里爬出来，替他分担这倾天的压力。

“陛下，”太监唯唯诺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们总是表现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来，倒也不见得是真胆小，也可能只是为了将贵人衬托得威赫，“太后听说您烦闷，请您去寿康宫听戏。”

皇帝本想回个沪州都丢了听你娘的戏，但现在心里着实不太好受，太后虽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却也有教养之恩和那么一点儿中规中矩的亲情，于是他站起身，起驾寿康宫。

太后这个听戏的爱好是最近才养成的，经常从民间请些戏班子进宫唱戏，还偏爱听民间时兴的新戏，对于让这些下九流的玩意儿进宫，皇帝是不太乐意的，但也没必要因为这点事和太后闹不愉快，所以就刻意不去理会，正好朝前也有一箩筐的破事儿等着他忧心。

皇帝和太后寒暄了几句，台上的戏就开演了，他对台上的戏子没什么兴趣，只觉得桌上的茶闻起来清香扑鼻，分外诱人。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吹散了香气，品味几口：“这是什么茶？朕从前还未曾喝过。”

太后着实不是个美人，先帝还在时，从未得过什么盛宠，但性子是极好的，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现在年纪上来了，一笑就十分慈祥：“是花茶，大丽花啊。”

“大丽花？听起来不像是中原的茶。”

它的味道太香了，皇帝竟然有些不雅地吞咽了几口，一杯茶很快就见了底。

“是臣进贡给陛下的，陛下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这是谁的声音，好耳熟。

在转过头去寻声音来处的这点时间里，脑中把声音和一张脸对上了号，一瞬间，一股恐惧本能地炸上来，头皮发麻。

茶杯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高大的异族男人慢慢行至院中，浅色的双眼无波无澜，在青衣的唱腔中拱手行礼：“臣奉陛下密旨，远渡西洋督办军务，却因海上风波，逾期而归，还望陛下恕罪。”

“你说什么......”戏仍在唱着，太后的笑容也依旧慈祥，少年站起身，忽然觉得一股烈火裹上心脏，烧得他欲说出口的话全变成了哀嚎。

他蜷缩在地，桌子椅子都被掀翻，他挣扎着抬起头，旋转的视线之中，那蛮族身边又多了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国......师......”

立春，玄国惠帝受宫外反贼下毒，崩，其弟怀亲王继位，因怀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

惠帝曾派往西洋的征南王乌骨岱钦，帛日帖赤那归来，因立下汗马功劳，受封天策将军，赐阴阳双虎符，阳虎符平日可统领八万浮屠军，战时可扩权，调领四方将军麾下之兵。阴虎符可调令黑兵，不计其数。

一些文臣虽有微词，但太后之弟拂翼大将军与新镇南王、镇北王、禁军统领等武官皆无异议，此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初夏，沪州，夜。

陆明穿梭在伤患之间，到处都是惨叫声，有些叫的声音大些，撕心裂肺，有人叫得小些，像垂死的蚊蝇。

血味已经是最常见的底色，因为气温升高，又出现了脓味，还有些排泄物的气味，有些人是吓得失禁了，有些是肚子被剖开了，肠子也坏了，那些东西就跑了出来

陆明停在一个年轻人面前，他趴在草席上，后背和肩膀几乎变成了一整块碎肉，那只咬他的魔族一定有一口烂牙。

这个还有救。

陆明用布沾了灵泉水擦他的背，这刚才还昏昏沉沉的小伙子疼得差点从草席上飞起来：“直接包起来不行吗！直接包起来！”

陆明动作不停，语速也飞快道：“不行，会化脓。”

蔓蔓停下脚步，发现脚边的士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挥手让人把他拖出去，把下一个伤兵送进来。

那些帮忙的也不是士兵或者修仙者，只是些普通百姓，他们想不到人怎么能死得那么惨，伤得那么扭曲。

“先生，止血丹不够了。”

人太多了，实在太多了，而修仙者的一切都太少了，这才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就连止血丹都没了。

陆明深吸一口味道复杂的气：“金创粉呢。”

“早就用完了，已经派人去其他仙门借了。”

“那就用凡间药材，有什么用什么，没有就用针把伤口缝起来。”

陆明捏捏眉心：“前线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