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冬青觉得他碰过的地方烧起来，蓝玉斋难得笑得不怎么聪明，太多的酒让他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弦松下来。
耳边都是吵吵闹闹的人声，他们这些日子倒是都在一起，可张开嘴就是行兵布阵，家国天下，他稀里糊涂地跟着蓝玉斋把肩膀上压满了重量，却瞬间在这无人在意的一隅丢盔卸甲。
他磕磕绊绊道：“喝，喝汤吧。”
蓝玉斋接过那碗醒酒汤，一口气就喝干了，然后便靠在墙面上，看着远处，不再说话。
何冬青拿过空碗，跟他一起坐在墙根底下，不远处一个妖族大概是喝高了，额头中间的第三只眼睛若隐若现的，何冬青指给蓝玉斋看，蓝玉斋就呵呵地笑：“别管了，反正都喝多了，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妖族与他界联络不多，出兵与修仙者和凡人一同打仗在历史上也是第一次，规整这群人实在废了蓝玉斋不少的心力，当初看着他们一个个顶着犄角，生着七八只眼睛，缺胳膊少腿地过来的时候，蓝玉斋差点撅过去。
看得广也不能用八只眼睛，能打一圈儿也不能生四只手，不能在凡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那段时间蓝玉斋都觉得自己不是在练兵，是在当老妈子。
何冬青：“沪州、东洲、蜀地......现在南北两国都被削去近半，现在民间都说江山要易主，我们，是不是要胜利了？”
蓝玉斋迷迷糊糊地说：“还不能早下定论，乌骨定有后手，越往幽州打越难。
不过南国已是囊中之物，我们日后大概会先向南回撤，待吞并南国，坐拥大半江山，再与率领魔族的乌骨互相消耗。”
何冬青点点头，他只觉得蓝玉斋说的话都像溪水，而自己的脑子就像溪水里的石头，文字带着日光的温暖流淌过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一些让人迷醉的湿意。
“那胜利了以后，你要做什么呢？”
醒酒汤里的仙草起了作用，蓝玉斋觉得脑子稍微有点清亮了，他又去摸酒碗，一边摸，一边细细地琢磨。
日后啊......等到那时，乌骨应该已经死了，清寒仙尊大概飞升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蓝玉斋没摸到酒，从地上拽了根草在嘴里叼着，“说不定我根本看不到胜利就死了呢。”
等他死了，什么仇啊怨啊的就也不重要了，让暮尘歌那混账东西回去做他的合欢宗宗主吧，便宜他了。
“也不知道白折苦那小疯子到底能不能当皇帝，如果成了个暴君......”
何冬青忽然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别说了。”
还不等蓝玉斋挣扎，他就松开了手，蔫蔫道：“当我没问吧，我真是......从来就不会聊天。”
蓝玉斋眨眨眼睛，主动挑起话头：“说实话，我想不到未来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只有死是可控的，所以我才总是把死挂在嘴边。”
何冬青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聊下去，还颇有推心置腹的架势，一时酒都醒了：“我......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死，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不是说打仗死人好——是，和你并肩作战，就很好。”
蓝玉斋看向他：“你知道......”
何冬青急忙打断他：“我知道的，这就足够了，我.......其实也不想让你回应我，我希望你一直有己无人，快意恩仇，别原谅暮尘歌，也不要接受我，不要让我以为，我只要付出了努力，就该得到回报。”
他的眼睛里映着火光，有些羞怯，又饱含举世无双的勇敢：“毕竟......凭什么事事都顺我的心意呢？”
蓝玉斋伸手放在何冬青的胸膛，那镶金裹玉的地方，揣着一个浑身是刺的自己。
他看见过去的自己身披恨意与妒意，一字一顿地质问：
“你施了好意，于是哪怕是我也要领情，也要后悔轻薄待你？这世间的事，凭什么样样顺你心意。”
原来这世间真有人爱他腐败卑劣，愿他自由自在。
不远处的人群忽然炸开锅，有人抬着一个简易辇车，白折苦晃晃悠悠地坐在上面，用白衣接百姓和士兵们扔过去的糕点。
“神子来了！让开让开！”“神子来啦！”
辇车停在人群中央，一人大喊：“今日我军大捷，还请神子为我等赐福，助我军常战常胜！”
白折苦笑着站起来，居高临下，宛若站在众人的肩头。
蓝玉斋眯起眼睛：“他手里那是什么？”
“请诸位安静，聆听神谕。”
众人安静下来，满怀期待的眼睛汇成一条河流，凡人修仙者与妖族的气息交缠，白折苦的声音穿透酒香与火光，他手中纤长的锋刃在众目睽睽之中刺向了自己的眼睛。
“九离傩神！”
他在众人惊骇的声音中呼唤，剜出眼睛之后刀锋又刺入自己的胸膛：“我以神子之躯，献上此世苦痛，请您将真实赐予众人！”
锋刃斜贯胸膛，他撕开的血肉里生出熊熊烈焰，转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泼洒的血液化作火星，燃烧了所有观众，火又生火，转瞬间吞没众人。
辇车掉落在地，众人四散奔逃，蓝玉斋飞身而起，冲入火焰之中，砍下白折苦的头颅。
白折苦的头颅没有燃烧，双目圆睁，右眼下挂着一道已经被烤干的血痕，而那只眼睛，是黑色的。
“为什么......”蓝玉斋抱着那颗头颅，温度在他的手中不断失却，“白折苦，为什么........”
他刚才看见了，白折苦在被烈火包裹的瞬间，往自己的眼眶里塞了什么东西，果然是那魔族的眼珠。
他竟然自愿，在最后一刻，把自己的灵魂交给魔族。
火焰焚烧过众人，只带去了片刻的疼痛，而后便消失，没有毁伤任何发肤。
众人掩面悲泣过后便发觉疼痛消失，但片刻的寂静之后，周围又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嚎之声，那悲愤之声绝不是因为见到神子被烈火烧尽的躯体。
蓝玉斋转头看去，只见百姓们或跪坐在地，或彼此搀扶，他们的声音乱作一团，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们......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应他，百姓们彼此交谈，传递着眼神，像是突然进入了一个没有他者的世界。
一个离他最近的妇人忽地捡起地上的石头向他砸来。
“原来你们能成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