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刚准备逃跑,军官就识破了他的心思,用一只手从后面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肩膀。雅各布向德米特里微笑,那笑容堪称轻蔑。
“你看到你哥哥在录像带里的样子了吧。他呀,简直是天生的妻子……他温柔、乖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天然就适合成为妻子那样的角色。真是难以想象,在他此前22年里,其他人居然就任由他那样保持清白……而我,占了他的便宜。他没有更英勇地揭发一切,不是吗?甚至是对你?”
……
我要杀了他,立刻让他闭嘴……立刻!
愤怒与痛苦让德米特里几乎失去理智。但他用力摇了摇头,竭力把这念头抛了出去。
不,不行。我在这个强壮的男人面前,毫无胜算可言。我不能被他牵着走,更何况我不能把西里尔抛到更深处的地狱里!
“……我没见到什么录像带。”
德米特里愤恨地说着,眼睛紧紧闭上。看到这里,雅各布耸耸肩,把手移开了。
“亲爱的米切尔,你跟你哥哥很像,都不擅长说谎。但是没关系,我们还会再见面。希望下次,我能替你那笨拙的哥哥给你好好上一堂课。”
上一课是什么意思呢,德米特里不敢细想。抱着诗集,没命似地跑到诊所……好在雅各布没有追上来。
顺带一提,米佳之所以能以最快的速度学会基本法语,这首先得感谢他那个被黑.帮随手打死的生父海因里希。生前,海因里希时常心灰意冷在特维尔的公寓里念叨外语,总幻想逃亡国外。他申请了几次签证,但最后都被当成俄国人拒绝了(每次被拒签,他都会露出天塌下来一般的恐惧神色)。关于这个海因里希,他虽说真有些德国血统,还有一个德国人似的姓名,但并没有十分德国式的长相,甚至在上大学之前对德语都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客观而言,他最多只能算一个张冠李戴的俄国人。其实他生前许多次想要改成一个更加俄国式的名字,却总被得意洋洋的红军英雄岳父轻蔑地制止。那个自视甚高的醉鬼老头甚至威胁、耻笑他——“胆小鬼。你要是敢改名,我就让卡佳跟你离婚”!
他的确有着一些德国人的勤奋与清贫,但更多的还是与其他俄罗斯人如出一辙的敏感胆怯。他认为缺乏实用性的技能有朝一日会害死自己,便趁着休息时间以简单易懂的方式向德米特里传授了法语与德语,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能得到一张船票,跑到一个安全、有序的国家去。每次他战战兢兢地去富豪家里教书挣钱之前,都要内心挣扎好一会,接着像宣读讣告一般嘱咐自己的老婆,告诉她自己是多么害怕自己会被当做间谍或者奸细枪毙。某一天,他这个杞人忧天的滑稽念头却真的变成了事实,然而动手杀他的那个人却压根没有过问他的姓名。
不过好吧,他虽然死了,倒也算是在天堂里出手相助,救了自己的孩子一命了。
回去以后,德米特里把诗集交给了哥哥。
“西里尔,我也想读书了……要读更多书。有人说你是书呆子,但我从不这么觉得。而且,我也羡慕你能说出‘书能拯救人的心灵,但子弹不行’这样的句子。这些话,我一直牢记在心。”他说。
听到这话,西里尔笑起来,手指轻轻抚摸着诗集的封面。
“那太好了。只要你读的书够多,只看标题都能判断自己能不能喜欢上它……可能,就跟人一样吧?”
但德米特里却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答案。
“那在我看来,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不过是一本看到开头就能猜出结局的庸俗小说罢了!”
反正他们大都随波逐流,不过是把道听途说的景色写进书页,充满乏味的情节又缺乏任何崇高的主旨。毁掉或烧掉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的音量并不洪亮,但声调接近咆哮。米佳那愤世嫉俗、摇摇欲坠的眼神也绝不像个9岁的儿童。如果他此时正在舞台上,那即使是最后一排的观众席上也听得见他近似撕扯的哀鸣。西里尔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就连抚摸书本的手指也随之停滞了。
“等等,米佳,我们说的只是书吧?我忽然感觉有些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