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是多么贫乏又愚蠢啊,弗拉基米尔忍不住说出了一句真心话。
“说白了,你变成了杀手而不是高中生不假。你要是真向往什么高中生活,我也能够理解……但我并不为此事负责。那是你选的,我的孩子。我说过让你不要来的。”
德米特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抱歉,先生。我没有怪罪您的意思,您觉得我会为了什么而怪您呢。”
怪我当初没有用力推开你,而是以一种乐天派的作风自信地留下了你,仅仅是因为看你真的很有天分。那时我以为故事会皆大欢喜,以为把这么个遭到遗弃的孩子拉进来是无关紧要的。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的。弗拉基米尔心想道。
米佳在小时候对哥哥说过,“一旦感觉跟别人有了裂隙,就没法恢复如初”。等他真的回到哥哥身边就明白了。他会前所未有地理解起这句话。他会痛恨,他会自责,为他们曾经无比接近如今却再也无法接近的心灵。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原来只是自己当初的那个幼稚的选择。
他为此失去太多了,而那些本是可以不失去的。但最可悲的是,现在,他直到死都彻底逃不开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了。像叶戈尔·阿法纳西耶维奇那种能让自己脱身的本来就是极少数。
假如德米特里当初听了叶戈尔医生的话就好了。没有任何人会因此死去,他现在肯定也可以毫无芥蒂地回到哥哥身边。但世界上没有如果。何况,即使他能够像悔棋一样悔改自己的人生,难道他就会因此改变吗——将罪恶感抛诸身后,装作无事发生,将罪犯的身份推卸给深爱自己的西里尔?用“这是他的愿望”欺骗自己活下去,甚至不知廉耻地迎来一段让人无权消受的“完美”人生?
做不到的,他那颗比丝线更加纤细的自尊心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人们总感叹“如果当时怎么样……”,但这却只是一种虚妄的感叹。哪怕一切能够回到原点,也不过是让已然发生的悲剧重新上演,已然犯下的罪恶重新再犯一遍。哪怕再来一千次,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也做不出什么富有新意的选择。谁会喜欢这样的故事,谁会喜欢这样的陈词滥调呢。更别说,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会比让一切回到原点更像是一场灭绝人性的酷刑,没有什么会比那更接近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他的身体与精神没法把同样的痛苦再承受一遍而不致于崩溃。
他或许已经破败不堪,但他到底还活着。不管他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他赢了,而他的对手输了。他会去迎接深爱的家人,而他的敌人身处地狱仍然受到诅咒。这样,可能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