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头送来的。”早上，吴氏赶到，把一只煮熟了的野鸭子送到席澧租住的大学教职工宿舍里。她此前在外面找了个水池宰鸭子，加葱姜仔细烧了，用了个铁饭盒装起。

“说是远方亲戚送的。听说您病了，家里没人要，就给您补补身子。”

“送还给老徐罢，给小孩子们吃些肉也好。”席澧躺在床上，欲言又止。“你问问看，能不能把粟儿也带去尝上一口。”

鸭子是徐家的一位远亲前天送的。那日一双年幼的儿女眼巴巴地扒着窗口，想闻闻鸭子的滋味，却被做工回家的哥哥见到了。小孩子被说了几句，又哭着回去了……让席澧看得于心不忍。吴氏见他坚持，只得答应，把铁盒子原封不动退回去了。但回来时，她又拿袋子拎着一斤牛肉、一把葱、一瓶胡椒，跟席澧讲是拿柜子里的银元买的，实际上花的是自个儿断断续续攒下的一些钱——以往席澧总是爱把剩下的零钱给她的。吴氏心灵手巧，当过丫鬟，也给主人家的厨房打过不少下手，熬汤的手艺也是出神入化。不多时，屋内顿时飘满了牛肉汤的香气。她熬得清淡，也仔细撇去了油，但席澧却没有任何食欲。

真难熬，席先生还发着烧。闻着牛肉汤的香气，倪阿粟心下暗忖。席澧出身自太医世家，虽说修习西医，倒也是精通中医的。他看到生病的席先生提笔写了个方子，字迹端端正正的，又把纸像叠被子似地叠得整整齐齐的。

“阿粟，把退热散的方子拿去，去请罗彰罗纳德君，我的一个大学同学……不远，你快去快回罢。”席西霖只有气无力地写了个地址，身上就全是汗。阿粟赶紧点点头，拿着方子一溜烟没影儿了。

半天，阿粟才从外面回来了。哭丧着一张脸，空着两只手。

“席先生，罗先生不让您从那拿药哩！”阿粟急得眼泪直掉。

“……怎会，他可算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席澧惊诧地撑起身子，一不小心，整个人骨碌碌地滚到床底下。

不久，席澧的另一位同窗许君前来看他，还焦急地拿来了罗彰的一封信。

“纳德生你的气，原因么……不知道！但听得他说了甚么……奎宁？西霖，你不知道么，这药是莫雅簿剥削来的！……红十字会的一位洋先生心善，专门从东印度运了些贵重的西药，想用来给民众治疟疾——但商会层层剥削，最后全让那帮见钱眼开的买办夺去中饱私囊了！”

席澧打开罗彰信件，才看了一眼，就几乎昏倒过去。只见那信上写得：席君，你配用什么石膏？石膏是白花花的，跟你那颗黑漆漆的良心可不十分相配——为了几盒奎宁，就去讨好那丧尽天良的买办老爷，从平民嘴里贪污西药？是为了搞甚么垄断，还是为了你那鬼迷心窍的虚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