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与我谈起俄罗斯鲟鱼不容乐观的现状。这让我逐渐消了气,甚至不由得为小鲟鱼感到难过……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教授愿意把“它”改口说成是“他”。
“他是有名字的,叫德米特里·海因里希·尼古拉耶维奇。”
“好名字(才怪哩。是谁想到用父名给它做姓氏的?这可真怪啊)……可他不是千真万确的俄罗斯鱼吗,为什么中间的父名变体被一个德语名取而代之?”
“这是十年以前首次发现他的一位俄罗斯鱼类学家取的。他从一个德国人的手里买下了米佳的鲟鱼生父,因此给那条鲟鱼取名海因里希。他不仅是位德高望重的科学家,还像父亲一样养大并放归了很多鲟鱼幼体。后来他在争执中被人意外杀害了,尸体被抛进了黑暗的大海里。凶手自称他是喝多了伏特加酒,醉醺醺地从船头掉了下去。米佳恰好把他推回了岸上,让我们得到了尸首,验尸以后这才让他得以沉冤昭雪……多亏了他。否则,那位鱼类学家的死因便要成为本世纪鱼类学家领域的无解谜题之一了。”
不知人鱼的记忆可以持续多久。但是十年了,恐怕即使是一位自诩万物之长的人类都不会继续思念一个死人了。
出乎意料的是,德米特里并不害怕西里尔——他唯一不怕的可能就是这个严肃又怕生的瑞士人了。我看到他闭着眼睛待在加了药水的水池里,一声不吭地让西里尔消毒……于是,我悄悄去摸了他。人鱼是变温动物。他手上的皮肤很冷,就像鱼类一样黏滑。下一秒他就像条光滑的泥鳅一样把自己的爪子抽了回来,充满威胁性地向我无声地咆哮,瞳孔骤然缩成细线,坚硬的尾巴毫不留情地扬起一个巨大的水花,把我跟西里尔都淋了个透湿——据说他的尾巴摸起来像是砂纸一样粗粝。那种触感,只有西里尔这种幸运儿才能得知了。我感到欲哭无泪。
列尔茨基教授打算晚些的时候去码头买些鲜鱼喂这条鲟鱼,但由于船只还没有靠岸。他就从鱼缸里捞了几条小金鱼丢给德米特里。那小家伙谨慎地闻来闻去,然后很骄傲地拒绝了。
“人鱼不是海妖,没有人类的智商,可他们仍然是有智慧和灵性的生灵。他知道西里尔是在帮助他。”列尔茨基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看来,米佳很信任他。”
“凭什么?!”我大呼小叫,“为什么他就能那么轻易地赢下了一条笨鱼的友谊?”
“是啊。显然,他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而不是好奇。”列尔茨基教授吃吃地笑道,友善地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总想拿着鱼竿,在甲板上多钓一会。钓鱼是假,目的是想钓点鱼向米佳示好……看吧,我就是这样不依不饶的人啊。
我怕孤单,也怕自己一个人掉进海里,所以总是请求西里尔与我同去。他无奈地答应了。但西里尔不是一个垂钓好手,很认真地等了很久,也没有鱼上钩,这让他似乎有些心灰意冷。亲爱的小鲟鱼则睁着他杏仁似的眼睛,离得远远的,安安静静地趴在水池边,透过玻璃观看我们。
天哪,虽然他的确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坏脾气的鱼,此时却像一只从缝隙里偷看别人、惴惴不安的小猫……不知他是不是被我与瑞士人拙劣的海钓技巧震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