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阳光异常绵暄,路边多了几队行人,统统头顶一毡小红帽,人人手持一支小红旗,显然是旅游团,领队人手中的小喇叭时不时响起。
出了江东总队,何酝驾驶着车子,漫无目的地行驶在街道上,又转了不知多少圈。
街道边上的底商老板似觉奇怪,不知何时凑到了一起,指指点点,“就这辆车,一直绕着江东总队转圈,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不会是恐怖分子吧?”
“也不像啊,开的可是迈巴赫。”
“咦,你新闻看太少了,很多恐怖分子开着好车。”
“报警报警,万一是不法分子报复,我们离得这么近,估计得遭殃。”
几人说着,拍下了车子的照片,欲要按下绿键时,何酝的车子拐了个方向,消失不见了。
普海高楼林立密集,至于日薄西山,太阳西落即日薄广厦。
普海位于大江入海口处,地势低滩,不见高山,顶多有几处矮小的丘陵,算不上高山更别说陡峭了,阳光不见时,多被高楼大厦吞噬了。
何酝的车子再次出现时,却是普海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门口,熄了火,摁下按钮,一扇车窗降了下去,顿时,一阵凉意扑向他的侧脸。
他看着前面进进出出的人影,肩摩踵接,有拐着银杖,有头戴绷带,有坐着轮椅,也有缺胳膊少腿的。
何酝蹙了一下眉宇,鼻梁抽了一下,古往今来,医院最为避讳,按理说医院门前尤为冷清落寞,可华山医院偏偏倒反天罡。
好似门前有一条热闹集市,若不是一座石碑耸在那里,不知其者,还以为迪士尼乐园的花车巡游到了此处,人挤车,车拥人,吵吵嚷嚷,敲锣打鼓似的。
这一刻,何酝才意识到,不管是城西刑侦支队,还是江东刑侦总队,那里的人数与华山医院一比,不过九牛一毛。
蓦然,何酝一怔,握着方向盘的十指不由得收缩了一下,黑瞳定格了似的,盯着前方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黑风衣,并未拉上拉链,内里穿着一件灰白毛衣,手提白袋,借过人群走向医院大门,下一秒,他的身影便即消失不见了。
何酝猛然推开车门,左侧绕一绕,右侧闪一闪,再躲一躲,穿过人群,追了上去,进了医院入口处,扫视了一圈,那人正往急诊楼走去,何酝加快步伐追了过去。
“卫霰。”何酝扯住了他的手臂。
“何酝。”卫霰闻声望去,视线恰好撞上了何酝的目光,旁边一人绕过他们进了急诊楼。
“我……”何酝放开了他,躲开了卫霰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卫霰,瞧见卫霰手提白袋,里面装着餐盒,还有青苹果。
“你来看医生吗。”卫霰见何酝半天吐不出来半个字眼。
“不是。”何酝说。
“你来医院,查案?”卫霰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花坛石沿处,不再妨碍其他人通行。
何酝跟上了他,又叫了他一声,“卫霰。”
卫霰嗯了一声,似觉何酝脸色不对劲,上下打量着何酝,只见何酝手背红迹显目,指骨节处擦了数道划痕,还有破皮。
“你的手。”抬眸,视线落向何酝脸上,“你打架了吗。”
何酝抬手一瞧,知道是几个小时前,手锤蓟劭、何逊,不小心留下的痕迹,至于怎么留下的,也许是衣扣,也许是腰带卡扣硌磕了皮肤。
“嗯。”何酝说。
“先进去擦药。”卫霰抬腿走向急诊楼,“打得有点狠,去了一层皮了。”
“狠吗。”何酝跟在卫霰一侧,还有两三寸便能齐肩并行,但何酝故意慢了半拍,此时的他,心虚的不敢正眼看向卫霰,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卫霰。
“狠啊。”卫霰扭头看了何酝一眼,嘴角微微一翘,略带微笑,“嫌疑人?”
何酝嗯了一声。
卫霰轻声笑了一下,“他犯了什么事,气得刑侦队长动手。”
“挑衅。”何酝说。
卫霰哦了一声,“那他活该,自讨苦吃。”
何酝应了一声,不再说话,跟着卫霰去了住院部,上了电梯,叮一声,电梯停在九楼神经科。
卫霰推开VIP病房门,“夏立,你给何酝处理一下伤口。”
“磕了脑袋?”
“不是,手背去了一层皮。”卫霰进了病房,走向病床,看了一眼,“他是何逊教官的弟弟。”
何酝跟着进了病房,看见一人穿着白衣大褂站在病床一侧,胸前口袋处挂着一黑一红两支写字笔,英英玉立,神清骨秀,正望着他。
“夏医生,你好。”何酝走了过去,伸出右手。
夏立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何酝的手心,“你不好,手背去了一层皮。”
“城西支队的队长,打了嫌疑人。”卫霰走向窗边,坐在茶几一旁,摆放着餐盒、筷子。
夏立嗯了一声,一手捏着何酝的手指,翻来覆去,检查一番,只见右手背一块血皮从指根骨节处撕裂至手腕,“没事,等会剪掉这块皮,敷上药,以后还能生出新皮。”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影,他的头部缠满了白色绷带,前额处,也就是俊眉以上一寸处,埋着一支留置针。
他闭着眼帘,一动不动,而脸颊处青一块紫一块,若不是床边设备上的线条一上一下,滚动着波浪线,极似一具死尸躺在床上。
何酝不由得蹙紧黑眉,视线落向他的右手臂,只见少了一节,猛地握紧了双拳,挣开了夏立。
“你……”夏立看了一眼何酝,又顺着何酝的视线看向病床,脸肌颤了一下,“祁贽,睡着了。”
“什么时候醒来。”何酝说。
“快了。以前那次,也睡了很长时间。”夏立说。
何酝看着夏立,“夏医生,祁贽的手臂就没有办法了吗。”
“戴假肢。”夏立说。
病房内飘着一股淡淡的青苹果的味道,闻起来便觉清脆甘甜,须臾,静谧的房内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不想让他醒。”夏立说。
何酝一怔,“你……”
“蒋焕死了,空筱白也死了,祁贽,他会撑不住。”夏立停顿了两秒,“他没有救下蒋焕。”偏头看着何酝,“我了解祁贽。”
“我不想让他醒,就算一直躺在床上,我也会守着他。”夏立的目光炙热坚毅,那是一副认真到极致的神情。
何酝怔了几秒,“如果空筱白没有死,你想祁贽醒吗。”
“你不是说,空筱白死了吗。”卫霰、夏立齐声盯视着何酝。
“我是说如果。”何酝说。
“死了就是死了。”卫霰走向病床,“除非阿寻使了诈。”
“最好是筱白活着。”夏立看向病床。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夏立叫来了护士,那护士推来了一辆小车,上面全是医疗用品,夏立按下消毒液,擦了擦手,欲要给何酝处理伤口。
“夏医生,我来就行。”那护士抢着说,“这种伤,我能处理,你去休息会儿,晚上,还有一台你的手术。”
那护士给何酝包扎好了伤口,推着小车出了病房。
夏立邀着何酝留下一起吃晚餐,不知怎么回事,何酝竟然留下了。
其实自知道DNA的结果那刻,何酝便心乱如麻,心神不定,魂不守舍似的四处乱窜,毫无目的,去了一趟江东总队,整个人浑浑噩噩,白天似坐了一趟又一趟地过山车,不吃不喝,开着迈巴赫绕来绕去。
偶尔停下车子,摸了摸手机,通讯最顶端置顶了两个头像,仅仅置顶了两个头像,其余联系人记录底色全是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