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轻轻擦过祁笠的后耳根随风逝去了,祁笠呆呆地任由何酝箍在怀中,一旁的李星舟、祁去病并未听见‘对不起’三个字。
祁笠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钟,李星舟扯开了两人,眼神示意何酝,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几人忙不迭地开车驶出了校园,不顾黑夜一路驰向北方。
一排排花圈围绕着一个木棺,这个木棺比普通的大了一圈刚好容下两个成年人,祁笠跪在木棺前,不吃不喝也不掉泪更不说话,谁喊他也无济于事。
“祁笠。”此声一出,在场的几人齐齐看向蓝婕妤。
“你父母到了今天这步到底为了什么,我真替他们不值。”蓝婕妤的鼻音有点重,明显哭过了至于何时哭过的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更无人有幸目睹她的金泪。
“妈!”祁贽、祁慎低沉着嗓音挤出了牙关。
“到了今天,他们还在维护你还想救救你,十年了啊,他们寻遍全国咨询了多少名医就是不肯放弃你。”
“就算国际上认定同|性|恋不是疾病,可对你父母,这三个字就是|精|神病,别说你父母不认,我也不认,你问问沂州有谁会认!三常五纲仁义礼智,你是一点也不学啊!”
“同|性|恋这三个字就恶心人,传播疾病不说,这就是悖天伦忤祖宗,自然法则你不遵,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你知不知道!”
“你哪怕不婚,你父母也不至于到了今天这一步!”蓝婕妤丢下这一句,甩开祁贽的手,气愤愤地走出了祭堂。
祁慎单膝跪地,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祁笠的肩膀,“祁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又安抚了几句话,起身对着木棺行了几道礼数便走出了祭堂。
祁笠跪在木棺前已经两天两夜了,身子骨架削瘦了一大圈,一天比一天更加瘠瘦,干瘦巴巴的,若不是夏立给他输了几管营养液,他非得倒下不可。
祁笠的眼神空洞无光,两张薄眼皮半睁半闭地垂向地面,两只拳头锁得死死地任谁也掰不开,何酝拿着温热的毛巾给他擦拭时,试了很多次用尽了法子也打不开祁笠的拳头。
温热毛巾擦向祁笠的那张死气沉沉的脸门,他眼皮也不闭一下,任由毛巾触来触去;何酝手中的动作极轻,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碰碎了祁笠。
第三天的时候,祁笠仍不吃不喝沉默不语,也不掉泪,夏立的父母支走了祭堂的所有人。
“笠笠。”一身黑色衣着的女子温柔地抱住了祁笠,抬手抚摸着祁笠的头发,“笠笠啊,想哭就哭吧,阿姨在这儿,别怕。”
女子抽泣着,死劲儿地憋着哭腔但她的鼻子早已塞实了,说出来的每个字儿都带着极重的鼻音。
任谁也不承想短短几日,沂州的铁三角再次团聚齐堂时却是阴阳相隔。
“不是你的错,你蓝姨就是这种性格,你就当耳旁风,不,你就当没听见。同|性|恋何尝不是自然界的一种呢,自然界很复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不都是一个道理吗。天伦怎么了,还不是多样性啊。”
一旁的男士递给了女子一张纸巾,女子擤了一下鼻涕。
“你爸妈就是太固执了,把仁义礼智信看得过重……唉,我劝了他们多少次了,别在乎那些礼啊面儿啊,可他们就是不听,怎么就是不听呢。”两行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祁笠的衣服上。
一旁的男士拍了拍女子的后背,“顺顺气。”
“笠笠啊,听阿姨的话,快点儿振作起来,好好地活下去,不要有心理负担不要自责,人不过一百岁,快快乐乐地就够了啊。”
“你想爱谁就爱谁,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阿姨支持你,你只要吃饱喝足健健康康地就行了。”
“咱们家有经济基础,不愁吃不愁穿,钱也花不完,你和何酝的条件比那些缺钱缺社会地位的人强了不知多少番倍。”
“你想想啊,要是你和何酝没有经济收入,旁人肯定七嘴八舌地嚼舌根背地里说你们坏话;可是现实不一样啊,你是研究植物学的教授,何酝是为人民服务的刑警,就凭这点谁人敢说你们,谁人敢不尊重你们。”
女子轻轻地拍着祁笠的后背,“你别理会网上的污言秽语,那都是网友羡慕你们嫉妒你们的啊!两个帅哥在一起了,从此不在社会上流通了,别人没有机会了啊,你们有钱有能力的,太过优秀了,他们能不嫉妒羡慕你们吗。”
“我调查过,那些网友就是键盘手,99%的家庭背景不好,穷得叮当响,他们能不嫉妒你们吗,|红|眼病嘛,咱们也理解理解,看个他们的笑话就行了。”
“阿姨给你说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哦,夏立,哈哈,夏立和你一样哦,唉,只不过那个孩子喜欢女的,你看,你和何酝还有希望,夏立直接没希望喽。你是不是很幸运啊。”
“即便这样,夏立也不在意,因为夏立一直在走他认为对的路,从小就没离开过那孩子,一直默默地护着他,不干预也不引导的。夏立还很乐意,心里美滋滋的。”
女子说累了,动了动身子,抬起了祁笠的手臂,“笠笠啊,今天结束了,你去好好洗个澡,喝点营养粥,好好去睡个觉,听阿姨的话,好不好。”
女子不见祁笠应他连细微的动作也未做出反应,不由得又掉出眼泪,“笠笠啊,咱不能再瘦了,好不好。”
夏立的父亲也说了几句话,仍不见效果,两个人抹泪起身走向门口。
祭堂的门打开了,何酝给两位让开了道,对着夏立的父母说了一声,“谢谢。”
女子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何酝,“辛苦了。”
祁笠整整跪了三天三夜,直至木棺下了葬,祁笠还是沉默不语,眼泪鼻涕不见一滴。
祁笠的小姨,还有祁贽的哥哥祁慎,祁贽的父母,夏立的父母帮着祁笠置办着葬礼上的一切事宜。
葬礼最后一天,墓地里挤满了一片黑衣,蓟朔蓟劭也来吊唁了只不过他们没有带上两个小家伙,何酝的父母自然也来了。
祁笠的父母入了土合葬在了一起,众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墓园,杜女士瞧着祁笠的憔悴样儿心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在地上抱着祁笠,“乖孩子,跟伯母回家吧。”
“沂州一中南校门的赵师傅做的糁,你不是最爱吃吗,我请到赵师傅了,还有沂州北区的那家烧烤……”
杜女士说了很多吃的玩的,至于她怎么知道的,是何酝告诉了杜女士,而且杜女士自个儿觉得何酝不靠谱又去问了谭烁。
杜女士松开了祁笠,从衣兜掏出一块温热的手帕,“笠笠,松松手儿,我们清理清理伤口就回家了,好不好啊。”
杜女士似哄三岁的娃儿,动作轻柔语气温暖,一点一点地点擦祁笠的手拳,试着去掰紧锁的手指,蓦然动作一怔,竟然……竟然掰开了。
“我们家的孩子又乖又棒……”杜女士边说边掰开了祁笠的十指。
八个月牙似的伤口深入骨髓,伤口边缘淤血暗黑,手指离开之际血腥味儿从伤口深处汩汩涌出。
何酝站在一旁,目光从未离开过祁笠,这一刻他的心彻底碎成了渣尘又被石磨碾了碾化为一抔尘埃,他恨不得将自己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去。
何酝随身携带着一次性便捷式碘酒棉签,还有创可贴,还有绷带,这几天他给祁笠擦拭时,发现了祁笠的手掌受了伤,试着掰开祁笠的手指却无果,他的心一直吊在咽喉处就没下来过。
此刻终于有了机会,何酝来不及做别的,乘隙清理着祁笠的伤口,为了以防万一,何酝将祁笠的手掌用纱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自个儿觉得祁笠不会再次伤到手。
一旁的何逊看着祁笠的手掌变成了两个圆滚滚的白球,一脸无奈,“别缠了,再缠下去,祁笠的血液还能流通吗?”
何酝的动作一滞,“我有数。”
何酝心里门儿清的有数,缠纱带的力道、松弛度、位置丝丝入扣、入木三分,他把控得恰到好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倏尔,一个黑衣女子擒住了何酝的手臂,叫了一声何酝。
何酝的眼色一滞,胶带贴上祁笠手上的纱带结口,起身跟着那黑衣女子走出了祁家墓地,停在一棵古松一旁。
何酝叫了一声“欧姨。”
“何酝,祁笠的弟弟为什么叫祁去病,你知道吗。”欧女士说。
“不知道。”
欧女士叹了一口气,“祁笠的父母一直认为祁笠生了病,怎么救也救不回来的精神病。十年前祁笠突然消失的事,你还没查清楚吧。”
何酝嗯了一声。
“我告诉你。十年前,我姐和姐夫收到了一段视频,这个视频你肯定看过了,你和祁笠的酒店视频。”欧女士错开了何酝的视线。
“那天我姐和姐夫看到了视频,直接气疯了,我姐夫一回家拽着大金从楼顶扔了下去,当场摔死了,那个大金陪着祁笠几十年了,不是老死的是摔死了。”
“我姐夫、我姐就是用大金的牵引绳抽的祁笠,我姐和姐夫真生气了也会爆粗口,骂人的话很难听,我了解他们。”
“我姐气你,气你毁了他的儿子,那天非要出门杀了你,祁笠死活不让,祁笠说如果真要死人就死他一个。”
欧女士抹了一下眼泪,又缓了一口气,“祁笠的身上全是血,地板上也是血,跪着去厨房拿刀自|杀|,还没爬出去几步就倒下了。”
“我姐、姐夫送祁笠去了医院,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就出国了。第二年,祁去病出生了。”
“我姐告诉祁笠,她和你之间必须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