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点在我额间。我闭着眼,迷迷糊糊抓住那纤细的手腕,将它贴在脸颊边。
“困……再睡会儿……”
“呆子。”她又低低念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嗔是恼。
我将脑袋往被衾深处缩了缩,意识重新沉入温暖的黑暗。再醒来时,日头已高悬,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揉着惺忪睡眼起身,同程帝李隆卿虚与委蛇地客套一番,便登上了返程的马车。
车厢内,顾清寒已端坐其中,正执着一盏清茶,细细品着。见我进来,她眼波未动,只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我挨着她坐下,马车随之摇晃着驶出程国宫门。
宫门外,我朝使团早已列队等候。安佳宁一身官袍,高踞马上,见御驾出来,利落地翻身下马,行至车旁,抱拳躬身:“皇上,诸事已备,可即刻启程回国。”
我在马帘内向她说了声“好。”
车队刚行至尚京城门,却被一队程国甲士横戈拦住。为首之人声如洪钟,透过车帘传来:“崇义帝,末将御军统领许卿,奉旨行事。”
彼时,顾清寒正斜倚在我怀中,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散落的一缕青丝。“何事。”我声音平淡。
“吾皇有命,特遣九公主李夙娴为使,率程国使团随行,以通两国之好。”许卿说罢,双手将一封火漆密信高举过顶。
我伸手接过,信笺上“崇义帝亲启”五字力透纸背。拆开,里面只四字——礼尚往来。
我看罢,将信纸缓缓折起:“既如此,那便同行罢。”
程国的车马仪仗旋即并入队伍,迤逦跟随在后,声势不小。
马车在边境停下时,上官渡与洪钱一前一后踏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显而易见的担忧,絮叨的话里裹着紧绷。我耐心听着,手指仍无意识地把玩着顾清寒柔顺的发梢。
“上官。”在他下一波念叨涌出前,我出声打断,声音不高,却让车厢内骤然安静下来。
上官渡立刻收声,与洪钱看向我。
“有件事,需你即刻去办。”我的目光落在怀中人恬静的侧脸上,她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然熟睡,“你亲自去工部侍郎顾隼府上。将顾清寒的名字,记入顾氏族谱。身份是顾侍郎早年因故流落在外、近日方得寻回的嫡女。所有文书、过往、细节,你与洪钱亲自操办,务必周全,不能有半分纰漏,更不可走漏风声,引人猜疑。”
上官渡眼神微动,旋即化为一片了然与郑重,他深深一揖:“臣,领旨。定当办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洪钱也赶忙躬身,声音压得低而稳:“奴才谨记,定全力辅佐上官大人,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恭贺……娘娘。”
怀中,顾清寒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未睁眼,只是将身子更柔软地陷进我怀里,仿佛外间的一切筹谋、风险,都与这方寸间的温暖宁静无关。
“去吧。”我摆了摆手,“使团即将入境,朕……也该‘回宫’了。此事,关乎根本,不容有失。”
“是!”
两人躬身退下,动作干脆利落。边境的风带着故土干燥而熟悉的气息卷入车内,远处,我朝的龙旗与天子仪仗已在边境线内列队恭迎,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甲胄映着天光,肃穆威严。安佳宁在外低声请示,我应了一声,车马重新启动,缓缓越过了那道无形的界线。
程国的车队紧随其后,李夙娴的马车混在其中,犹如平静河流中悄然汇入的另一股水流。那位御军统领许卿,依旧骑马护在侧翼,沉默得如同他腰间的佩剑,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扫过周遭,带着审视的冷光。
我放下车帘,将风尘与远处的人马喧嚣隔绝。车厢内重归安宁,只余车轮碾过地面的规律声响。低头看去,却对上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不知何时,她已醒了,正静静望着我,眼底一片澄明,哪有半分睡意。
“都安排妥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短暂的静谧。
“嗯。”我用指尖拂过她细腻的脸颊,描绘那精致的轮廓,“很快,你便是顾家名正言顺的千金,是朕……唯一的皇后。”
她唇角微微扬起,漾开一个极浅的弧度,重新合上眼,却伸手握住了我缠绕她发丝的手指,低语如叹息,散在辘辘轮声里。
“呆子。”
因有程国使团随行,刻意放缓了速度,一举一动皆需合乎邦交礼仪,不免多了几分周旋与客套。九公主李夙娴不愧是程帝精心挑选的代表,言辞妥帖,举止有度,几次简短的会面,谈笑间便将意图含而不露,既维持了程国体面,又让那“礼尚往来”四字背后的深意,越发显得云遮雾绕。许卿则如同她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子,恪尽职守,不多言,不多看,但那种经年沙场磨砺出的锐利气息,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旁人他的存在。
我大多时间仍留在御辇之中,与顾清寒相伴。洪钱已快马加鞭先行回宫打点,上官渡亦秘密前往顾府布置。朝中虽有宰相监国,但天子“回銮”,又带着未来的皇后与异国使团,千头万绪,皆需梳理。
十日后,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的城墙,熟悉的街巷,鼎沸的人声烟火气,随着车队前行,逐渐清晰,最终化为震天的“万岁”呼声,沿朱雀大街如潮水般涌来。我端坐御辇之中,神色沉静,接受万民朝拜,唯有袖中与她紧紧交握的手,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
入宫,升殿,受百官朝贺,听宰相禀报离宫期间要务……一套繁文缛节下来,已是日影西斜,倦意如影随形。程国使团被安置于专设的驿馆,李夙娴与许卿自有礼部官员应对。
回到久违的寝宫,挥退所有宫人,疲惫才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偷溜出宫时的那点新鲜与兴奋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好在,想到顾清寒已悄然被接进宫闱妥善安置,心下总算安定了些许。
次日大朝,重点自是程国使团到访及边贸诸事。李夙娴代表程帝呈上国书与礼单,言辞恭谨,却字字机锋。我朝衮衮诸公亦非庸才,一番不见硝烟的言语往来,章程便一一敲定。许卿如铁铸般立在李夙娴侧后方,目光偶尔掠过殿上众臣,最终落在我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