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言,只低头紧拥顾清寒。
马蹄声愈来愈响。
“皇上。”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不予理会。
“清寒……清……寒……”我一遍遍呢喃。
上官渡跪倒在地:“皇上,太医已在路上,您……您也该顾惜自己的伤势。”
虞枫眠纹丝未动,如尊凝固的红衣塑像。目光自我身上移向顾清寒毫无血色的面庞,又落回我几近破碎的眼眸。小沐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指甲深深嵌入。
太医连滚爬爬冲上前,颤手探向顾清寒的鼻息与脉搏,又检视她胸前伤口,脸色倏地惨白,噗通跪地,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抖若筛糠,一字难吐。
上官渡猛然瞪向太医,眼神几欲杀人。太医喉中咯咯作响,终挤出蚊蚋之声:“皇、皇上……皇后娘娘她……心脉受损,气息已……臣、臣无能……”
周遭侍卫齐刷刷跪倒一片,头颅深埋。
世间声响仿佛刹那抽空。马蹄声、火把噼啪、远处隐约哭喊皆褪至遥不可及之处。唯余怀中身躯冰冷沉重的触感,真实得残酷。
我似未闻太医之言。又或许字字入耳,只是撞在心上,成了空洞回响。我低下头,用稍干净的袖口内衬,一点一点,极缓地擦拭顾清寒脸上的血污。血迹半干,拭之不去,反晕染开来,令她的面容愈发模糊。我停下动作,无措地望着袖口,又望望她的脸。
“脏了……”我喃喃低语,声若游丝,“清寒最爱洁净了……这样不成……”
我欲将她抱起,甫一用力,左肩伤口传来撕裂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泛起腥甜。咬牙强忍,身形微晃,却将她拥得更紧,挣扎着要站起。
“皇上!”上官渡急上前欲扶,手伸至半空却僵住,不敢触碰。他眼圈通红,声音嘶哑:“您伤重,不可再动!让臣来……”
“滚开。”我道。声不高,甚至无力,却令上官渡浑身剧震,伸出的手僵滞片刻,缓缓收回,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我终是摇摇晃晃站起身。顾清寒在怀中,轻若羽翎,又重如我崩塌的整个世界。每一步皆踏于刀尖,不知是身上伤痛更甚,还是心中那不断扩大的冰冷空洞更痛。血自肩头、手臂、腿侧不断渗出,滴落身后,混入满地泥泞血污。
虞枫眠静静目送我自她面前走过。目光落在我滴血的背影,又转向地上碎裂的兔子糖人——糖稀黏在暗红地面,火光映照下泛着凄艳光泽。小沐紧捂双唇,恐哭声漏泄。
我抱着顾清寒,一步一步,朝皇宫方向走去。侍卫自动分列两侧,又无声随行,在数步外形成护卫——或者说仅仅是跟随的队列。无人言语,唯有马蹄偶尔不安踏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作响。
长街似无尽头。两侧屋舍门窗紧闭,缝隙间偶有惊惶窥探的目光,又疾速隐去。风穿过空荡街道,卷起灰烬与血腥。怀中身躯愈来愈冷,那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骨骼,几乎要将我的血液一同冻结。
不知如何走回宫门。巍峨宫墙在夜色火光中沉默矗立,宫门早已大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自宫门蔓延至深宫尽头。太监、宫女、侍卫……皆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唯余压抑的恐惧在空气中颤栗。
我未看他们,径直穿过跪拜人群,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走向宜和宫——顾清寒的寝宫。
宜和宫内灯火通明,却静得骇人。所有宫女太监跪在殿外,垂首低眉。我将顾清寒轻轻置于她平日最常倚靠的软榻,如安置易碎珍宝。她的青丝微乱,我小心以指梳理,拂开颊边碎发。
她的面庞在明亮宫灯下白得几近透明,长睫安然覆着,唇角那点血迹已干涸为暗褐。我取下她发间簪子。
尖锐簪尾划过肌肤。
我知晓如何救她,无非以血为引。
簪尖刺破指尖的刹那,一滴殷红血珠滚落,滴在顾清寒苍白如纸的唇上。那点猩红,在她了无生气的面容上,触目惊心。
我未有犹豫,以簪尾在掌心划开更深的口子,鲜血立时涌出。我将手掌悬于她心口上方,任血珠一滴滴渗入那片暗红衣料。
“皇上!”上官渡冲入殿内,恰见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您这是做什么!太医!快传太医!”
“出去。”我未回首,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可您的伤——”
“出去守着,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我略顿,“包括你。”
上官渡面色惨白,唇瓣翕动,终是不敢违逆,躬身退出,沉重阖上殿门。
殿内重归死寂。唯余烛火跳跃之声,与我血液滴落的微弱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