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长公主的经史课业精进,太傅赞不绝口,连称‘宗室女中翘楚’。”
我望着坐在右侧的胡宁玥,她的手上正不停地缝着一件物什。
“陛下可曾告知皇后娘娘?”她没有抬头,话音落下,针尖刺破指尖的声响便愈发清晰。
“未曾。”
胡宁玥的针脚骤然一滞,丝线在绢面上打了个死结。片刻后,针脚愈发细密,仿佛要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缝进这方寸之间。
殿内静得只剩针线穿过素绢的细响,那声音密得像春蚕食叶,却织不出半分暖意。我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上面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霜色,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手中那件物什,又仿佛怕惊扰了这殿内本就稀薄的安宁。指尖被针尖刺破也浑然不觉,只有一滴血珠悄然洇入暗色的丝线里,像一滴未落的泪,被死死锁在了绣纹深处。
殿内的静,是被那枚香囊打破的。
暗青香囊落在紫檀案上,竟未发出半分声响,连案角铜兽衔着的香炉青烟都似被这抹暗色压得低垂了几分。那是一枚暗青色的香囊,针脚细密得近乎苛刻,上面绣着一株秋菊。菊瓣并非明艳的金黄,而是用深浅不一的黛色丝线层层叠叠地晕染而成,花瓣边缘还带着些微的卷曲,仿佛被寒霜打过,透着一股子孤绝的冷意。那菊蕊处,一点暗红若隐若现,不像是花心,倒像是……一滴被绣进去的、干涸的血,是她被掌掴时溅在绢上的,如今已成了这香囊上最沉默的印记。
我望着那枚香囊,指尖触到案面微凉的触感,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屏住了呼吸。殿内依旧静得可怕,可那针线穿过素绢的细响,却仿佛还在耳畔回荡,密匝匝地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罩住。
胡宁玥没有再看我一眼。她起身时,裙裾拂过地面,像一把无形的刀,轻轻划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她走到殿门处,脚步顿了顿,背影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快去快回。”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那抹暗青色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禾螭的马蹄在原地踏步,有些急躁。
“朕真是许久没有骑着禾螭了。”我抬手轻抚它颈侧温热的皮毛,指尖触到皮毛的温热,却仍带着殿内香囊的凉意残留,“旁的马儿,都没有半分比禾螭更为贴心。”
禾螭似乎听懂了,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出一股带着白雾的鼻息。那秋菊与暗红血点,像一枚淬了毒的针,扎进了我的眼底。
“陛下,要加快些了。”上官渡翻身上马,声音压得极低,“南门巡防,估摸着要换一批禁卫了。”
“好。”
禾螭的蹄铁叩击着青石板路,声响从急促渐趋平稳,仿佛连这马蹄的节奏都在替她卸下殿内的重压。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卷起衣袂,也吹散了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带着血腥气的冷香。我微微仰起头,任由风将鬓边碎发吹乱,连呼吸都跟着风势变得绵长而深,方才指尖触碰香囊时那刺骨的凉意,才终于被这鲜活的、属于人间的温度一点点熨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