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希尔看起来也很没想带走他,贝克曼说出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苦恼和迟疑地就果断答应了。
该说是不愧是政治动物吗?
也无所谓吧,默尔林和亚希尔——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是那样让人很难分辨究竟是什么感情的复杂关系啊。
说起来,梅林那家伙现在应该也正在……
“安娜。”
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我转过了头,和声音的主人对上视线。
是香克斯。
会这么叫我的只有香克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昏暗的光线里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还躺在原本的位置,他似乎在静静地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多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的注意力从地下的吵闹被拉回到了房间里。
“怎么醒了?”
他没有收拢的手臂任由我躺了回去,我打了个哈欠,被搂紧缩回了他的怀里。他偏高的体温烘得我在被吵醒第三次后,终于有了点安稳的睡意。
我随口说道:“下面的默尔林在和王城的默尔林吵架。”
“吵架?”
“嗯。”
“用安娜说的魔术吗?”
“……嗯,不太算,算衍生的东西吧。像电话虫那样,但是用魔术回路通讯什么的,排斥科技的老派魔术师爱用的手段。不过水平不怎么样,开了公放。有点吵。”
“这样吗。”他平淡地接住了话茬,我感觉他停在我肩侧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说完话后我闭了闭右眼,反复被吵醒后的缺觉导致太阳穴一直在发鼓,到现在有了香克斯转移我的烦闷,被我忽视了的疼痛和烦躁都越发明显起来,仿佛里面的血管要要钻出那层皮肤般,我的整个头都在发沉,连身体也跟着沉重了起来。我忍不住抬手揉起眼睛,蹙眉唔了一声。
“眼睛不舒服吗?”
背上的手又落在了我的眼上,我颤了颤眼睛,但还是没有躲开,他的手遮住我的视线,我的整张脸几乎都淹没在他手心垂落的阴影里。
“有一点。”我闭着眼说,“我们什么时候离开瓦勒泰?”
“明天下午哦,安娜还想再逛下这里吗?”
“唔。……没什么好逛的了吧?今天好像又会是雨天。”
瓦勒泰已经连下了两天雨,雾气浓重的结果就是雨水也来得频繁,从窗户外看去什么都会笼罩着水汽的油亮。
但我并不算喜欢下雨。
溅起的泥点,还有潮湿得令人胸口发闷、呼吸不畅的空气,以及落在身上濡湿衣服黏在身上的困滞感。只是想象,我就想要打寒颤,雨水的阴冷让我又想起了衣服在水里浸泡后下坠的闷重。
我忍不住往香克斯的怀里又靠了靠,直到他身上堪比火球的热度将我整个包裹住,我才松了口气。
其实严格来说,弗莫西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有什么留恋的地方。
从跟亚希尔说了让他半月后准备入城反叛,高举前王旗登基后,弗莫西的事对我来说就已经开启了落幕的倒计时,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政斗和争权的故事而已。
……好吧。就这样坦诚吧。
事到如今,再去玩叙述者诡计也毫无意义,在我的视角里,从房间里那本麦爵士掉下的那一刻,我就看到了将要发生在弗莫西的宫廷血色逸闻。
那是没有我们干预的原本故事,不过即便如此,两者的结果差别相差也并不大。
嗯,也就是克斯特伯爵领地的人死完了和还活着的区别吧。
这种事对我也没什么差别。
死人啊,救人啊,对我来说是一样的。人都会死,救了也会死,活了也会死,死亡是一切生物的终点。
如果这次不是和香克斯他们,我是不会管大魔术的事,祭品在成为祭品的开始,在魔术师的世界里就剥夺了个体性,纯粹的工具,就像是完成化学实验的化学药品那样,实验的结果远比药品残渣的数量要重要得多。
啊。听起来很冷酷吧。
虽然承认这种事很恶心,但我无法辩驳,我的思维也被同化了大部分。
我微微侧头,蹭了蹭香克斯的下巴,胡茬带来的微弱刺痛感让我从想起魔术师的恶心感里清醒过来。我搂过了他的脖子,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他的手又在抚摸我的头发。
“安娜再睡一会吧?眼睛不舒服的话。”
“……”
要再睡一会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从他颈侧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除了月光没有其他的光源,窗外繁茂的树影在晕白的雾气中影影绰绰,我收回了视线。
我能感觉到香克斯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我的身上,他没有催促,房间里除了他微乎其微的呼吸声一时间没再有其他的声音,连一直吵闹着的争吵声也淡了下来。
“没有什么睡意了。”我说。
香克斯接受良好地嗯了一声,又问道:“那安娜现在想做什么呢?”
想做什么呢?我注视着门口,突兀地开口道:“我们出去散步吧。”
是的,现在。
在大家已经都睡下后的现在。
我没有去看时间,那种东西并没有参考的必要,非要问时间的话,无非是凌晨,至于具体几点——天亮之前反正都叫凌晨,弄清楚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我想要去散步。
被风吹过的大脑或许会冷静一点,能让我从这沉重的困意中挣脱分毫,无论几点我都想要出门,离开房间,离开困扰了我一整个夜晚的絮语声。
他当然不会拒绝我。
即使是半夜突然被叫出去散步,香克斯也只是静静看了我一会。
“只是想散步吗?”他问。
我嗯了一声。
于是他就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那就听安娜的吧。”
我又一次打了个哈欠,拉着他的手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