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明天几点出发哦?唔……好像,完全都没收拾东西呢。”
“我们不去那里。”
“唔?”我看着他的眼睛,困惑地歪了歪头,“……诶?不去?离开瓦勒泰应该就是喀尔赛吧……我们不去那里,去哪里?王城吗……现在太早了吧。”
“奥斯洛。”
……不。
等等。
怎么会跳过了。
我愕然地张了张口,没有咽下去的话语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为什么要跳过喀尔赛?”
他看着我:“安娜想去那里吗?”
“……”
“也没有那么想吧。”我移开目光,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瞥向路边篱笆里的花枝,“是我问你啦,香克斯,为什么我们不去了?奥斯洛那边好远诶。”
他唔了下,然后开口道:“斯内克他们在那边。”
啊。斯内克,对了,斯内克他们现在就在奥斯洛,前两天有提过。
原来是这样。
的确如此啦,大家都很久不见了,既然要去王城肯定要先把四散的大家集合一下,我也很久没见到斯内克和莱姆他们了……
但是,“……从喀尔赛去奥斯洛更近吧?”我漫不经心地侧头,“跳过那里,要绕路吧?为什么不去那边等他们呀?”
久久没有听到回答,我抬眸看了过去。
我看见香克斯安静地垂视着我,除了我的身影,我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在他的眼里,明明我抬手就可以轻松碰到他的脸,但是我却突然感觉到了遥远。
他是故意的。
跳过了喀尔赛。
直觉穿透了所有的理智直接得出了结论。
喉咙在发紧,像是想竭力抵抗冒出来的不安,我忍不住叫了声他:“……香克斯?”
不要。
千万不要……
他平静的目光让我感觉到望见了一片大海。
弗莫西的浓雾蔓延到了海面。
我收紧了手指,耳朵听进了声音,理智却慢一步才开始运作,他的嘴巴开合,我却先听到了一阵嗡鸣,然后才是他的声音——
“因为安娜要做的事我不想发生。”
……什么?
是听错了吗。
…………
“这个理由。安娜觉得足够了吗?”
他还是用着同样的表情反问了回来。
我怔愣地看着他,我几乎听见了我的心跳声,它在擂鼓般地跳动着,嘈杂着,在我的胸口,肋骨下,在我的喉咙里,我的胃在翻腾,被他握在手里的手腕正在发麻。
没有任何躲避和迟疑,就是那样,他迎接着我的目光,顺着我停下的步伐一同停了下来,好像刚才只是随意地回答了天气那样,不曾有任何变化,我几乎要以为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我好像突然听不懂他的话。
他好像突然陌生了起来。
“……什么?”
“安娜不知道吗?”
“……”
我知道……我该知道什么,他又知道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或许,不,没有或许,不可能有或许,他不应该知道。
不可能,这是绝无可能的可能,我所看到的未来中并没有这一条的延续,即使今晚的散步只是心血来潮,是逃逸,但命运的轨道上从来没有真正的脱轨,这也只是一条分支。
生命啊,常青之树,枝叶繁茂,在选择的那一刻,命运就对其他的支线进行了剪定,无用的枝干会落下,落去该去的被废弃的地方,而从树上掉落的树干说什么也不可能什么也没发生过地重新接回树上。
我选择了那个未来,我为那个未来做出了铺垫,顺着最终的结果反走了一遍过去,那现在就会按照那条未来走去。
就是那样。
我们会去喀尔赛,然后,解决安妮,安妮死后,克斯特一同死去,而后,王城会立刻发生叛乱——我们会迅速解决这一切的争端,不需要再等待一个月,亚希尔即位,我们就可以离开弗莫西,回到我们的船上,开启新的旅程。
可能会有一点代价,但我足够支付,因此我不在乎。
这就是我选择的未来。
这就是正确的走向。
可是,为什么。
我越是疯狂搜寻证明不可能的论证,心底的不安越是汹涌,大海的浪涛在我的胸口翻涌奔腾,越是平静,海面上的一切越会被卷入,沉没,摧毁,我想出的每一个理由都被他眼底的平静搅碎,他的平静仿佛成了面镜子,映照着我此刻的慌乱。
我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但是被他握住的左手却在此刻变成了沉重的船锚,将我困回原地。
“你……”
“安娜为什么想去那里?”
果然是这个问题。
在问出来前就已经有所预感,真的听到也只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感慨,这让我找回了冷静。
不论如何,我所做的选择并没有任何问题。
这是当前的最优解。
我不想再让大家的时间浪费在不会再有新意的故事里。
距离这个故事步入结局所欠缺的也只是时间而已。
只需要付出微弱的代价,就可以最快的解决当前的情况,然后,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到船上。
我不觉得有任何的问题。
这是为了满足「我」的愿望而看到的方法,在那些纷乱的蛛网里,这是最短的一根抵达终点的蛛丝,即使是为了满足自我的愿望,在进行行为的开始时去进行改动抵达未来的速度时也要付出代价,我已经选择了最微弱也最值得的代价。
因此,即使是香克斯询问,即使是他真的提前知道了——
我也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的过错。
不是所有事都会以对错论处,而尤其是只涉及到我自我本身的代价。
所以。
所以。
逃走的目光看了回去,我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于是回视了回去。
我注视着香克斯,注视着他的平静,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动摇地看着我,
“也不是想去不想去的事吧,只是……”
就连滚落的葡萄都要捡回来,用力攥紧,不遗余力地将每一滴汁水都榨尽。
魔术师就是这样的生物。
我也是这样的生物。
“……我选择的未来里,我需要去那里。”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