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女祭司身着华贵祭袍立于香案之前,身姿端正,神色平静。将香插进香炉后,点燃一张朱砂画作的符纸,手持祭器,吟咏起祈雨的祭词。
“伏愿神明,俯察人间。久旱无雨,民生多艰。祈布云雨,润及田野。愿岁丰裕,得享新年。四海清晏,福泽绵延。谨备祀贡,衡定不绝。”
声音不大,却依旧传入了台下每一位跪着的百姓耳中。人们的头埋得更低,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一同祈求一场迟来的大雨。帝王亦站在一旁观礼,远望着高台上的场景。
风吹过高台上的旗帜,也吹落一点香灰,将那华贵的祭袍烫出一个小洞。祭祀只轻念祭词,并未察觉。当祭词的最后一个字落下,不过片刻,原晴朗的天空忽而聚出了乌云,闪电径直劈向了高台上的旗帜,轰隆——大雨落下。
帝王心头的大石落地,缓缓坐下。祭司脱去身上帝王准备的繁重祭袍,露出原本的素净衣衫,她从高台走下,落入欢呼的人群之中。
……
祁衡泽已站在了镇国塔下,没了树木的遮挡,他也终于得以看见这座塔的全貌。
镇国塔通身以青灰石砖砌成,走近些看,能发现石砖上还刻不知做什么用的花纹。抬头,塔身自下而上缓缓收窄,不设一窗,不留一洞,这里瞧不见塔尖。那些向外飞出的檐角上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铃铃的响。
祁衡泽看向这座塔的唯一的门,那里横着数条粗重铁链,链间挂着不知数目的铁锁,层层叠叠,透着渗人的冷光,似要将东西永远锁在里面。
“囚笼。”祁衡泽想起了老人的话,颤抖着轻声念出这两个字。他靠近几步,抬手抚上那冰冷的石砖,脑中忽而闪过许多场景,祈雨的、朝堂的、暗室内的……不同于那一次白日里他看到的自己将来的场景,这次祁衡泽看见的,是母亲林相宁的过去。
“母亲啊。”祁衡泽在那些飞速掠过的画面中看到了林相宁的脸,和他自己的有几分相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祁衡泽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脸颊,是暖的。但,另一只贴上石砖的手,是冷的。指尖的寒意随着血液浸入四肢百骸,那些破碎的画面仍在他脑中不断翻涌。
他看见原本高台上受万民敬仰的祭司,一步步走入帝王设好的陷阱。国师的高位,留不住自由的祭司。面上假装的温情,却能哄骗心软的少女。素衣染尘,她甘愿被帝王囚于深宫。但,虚伪的假意,终被无情的现实戳破。腹中新育的生命,成了她的牵绊。即便被困于高墙之中,她仍执着向外奔逃。
滴血的指尖,成了上好的画笔。执笔画符,她仍愿为苍生祈愿。但,一次次的索求,压垮了她的脊梁。上天不再回应,民众的怨怼迫使她跪伏在地。深宫竟也成了保护她的墙壁,将民众的渴求拦在外面。阴阳轮转,福祸相依。当祈愿一次次被满足,人心的欲望足以吞噬所有。
她不屈抬头,看向高台的帝王,眼中不只有悲悯,更有不甘的怒火。
“要么,助我长生,要么,自刎谢罪。”帝王的话语传来,她嘴角带上嘲讽的笑。
她摸向空荡荡的小腹,鲜血在她脚底漫延成河。她强撑着站起身,抬手拿起并不存在的祭器,吟咏起了此生最后一次的祷词,“我祭我命,祈降神罚,断其根叶,永世不宁!!!”随后,拿出袖中藏着的碗碟碎片,划向了自己的脖颈。
她的死亡平息了百姓的怒火,也给大燕带去了一时的安定。她被埋在了皇陵的一角,上面建起一座镇国塔。他们仍希望榨尽她的最后一丝作用。
但,诅咒已成,只是仍未应验。
祁衡泽不仅看见了过去她的死,也看见了燕都的未来,城墙之内,是烧不尽的火光,既是天罚,亦有人祸。他亦是预言中的一员。立于宫墙之下,背上不知是何人的尸身。
风又起,铜铃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似是某人的轻叹。祁衡泽心口一疼,弯腰蹲在了地上。他此刻才知,自己身上流淌的究竟是怎样的血。他是无用的弃子,是续命的药引,但这一切,也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缘由。死去的父亲,盲目的百姓,脚下的这片土地,共同造就了林相宁的死亡。
祁衡泽握紧了右手,他也从不是无辜之人,他身上亦染了至亲的血,这是难以忘却的事实。但,在宫中被囚禁的那些日子,也能让他体会到些许母亲曾遭受的苦难。
祁衡泽再次走近那座高塔,伸出手想要抱住,“母亲,我也是您预言中的一环吗?”
脸颊贴上冰冷的砖面,塔内似有余音传来,那是一声声遥远的呼唤,“孩子——我的孩子——”
祁衡泽将耳朵贴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