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炳甚至没有等到晚上——或者说,在般般向下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理智就荡然无存了。
般般在看他……w是在等他吗?……还是说同他的思念一样,般般也在想着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脑海中就仿佛轰鸣,胸腔鼓动,只想要立即飞去般般那边,简直如同被勾了魂似的。
但饶是如此急迫,赵文炳也先沐浴更衣,换下犹带血腥味的盔甲,好好打理了一番,对着镜子细细审视自己。还是有些不满意,他顿了顿,突然将别好的衣领往下拉,没什么表情地、就像是对待一件物什似的,将那两处给揉红了,让它们看起来更大。
即便已经杀了吴西岭,也收服、替换了大半吴家军,江州已成了他的江州,赵文炳也还是会为了要去见般般而忐忑不安,不断献上筹码,只为让少年更喜欢他几分。
镜子前的男人久久地凝视着、挑剔着自己的身材样貌。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拿起一盒软膏。
……
赵文炳知道,眼下是有许多事都要去处理的,例如清算江州的其余势力,在吴家军老将面前作秀表演,或是巩固、安抚民心……哪一件事都比他现在所做的重要。他的理智这么想着,一边又挥手打断了欲言又止的下属,下令将这座将军府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好奇妙。
每次去见般般时,总是觉得万分轻盈,心里满得好像要溢出来,那些战场上的刀枪血腥、无数的阴谋诡计,包括那些对旁人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英雄理想、仁义口号,都从他心里消失了。它们在般般面前显得如此空洞乏味,令人生厌,只有般般是鲜活的,纯粹的,是这荒唐乱世的一片净土。
或许石敏说得不错……他早已被般般改变。
赵文炳轻飘飘地看了面露惊愕的周明珠一眼,“原来是姐姐……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你怎么在这?你不应该……”周明珠脱口而出,又觉不对,震悚道:“等等,你叫我什么?”
“你是般般的姐姐,自然也是我的姐姐。”赵文炳轻笑了声,“大哥在后面等你呢。”
“…………”
周明珠感觉此人真有些疯了,不由退后几步。
她与董宛讨论过,都觉得此事不太对劲。先不说吴西岭作为主帅莫名其妙地死了,接手者竟不是关系最为亲厚的副官,而是进入吴家军还没多久的赵文炳,而且看这样子,还没有引起什么哗变……即便他再如何天赋异禀,也说不过去。
周明珠猜测其中必有玄机,对赵文炳的警惕暗自升高,又觉得这将军府也是诡异得很,想先去将般般带走,正好撞见赵文炳带着人过来。
她汗毛竖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来愈浓了,挡在般般房门前喝道,“停下!你要做什么?”
“姐姐,我只是想见见般般。”赵文炳耐心道。
周明珠恶心地皱起眉,怒道:“谁是你姐姐?!别再这么叫我!”
“……”
笑意微顿,赵文炳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然而,这种温和却不再是之前他们一起煮酒论英雄、共谋天下大事时的和煦了,而更像是一种精心伪装过后的、在压抑着本性的伪善与欺骗。
他状似不忍地别过脸,叹道,“姐姐照顾般般已经太久了,纵然姐弟情深,却忘了男女有别,容易落人口舌……往后,还是让我来照顾般般吧。”
“什么……?”周明珠匪夷所思。
然而还未等她说话,男人身后的卫兵们便冲了上来,动作强硬地将她捂住嘴拖开,任她如何挣扎都未果。赵文炳温声道,“姐姐今日未持剑,不要乱动为好。”
周明珠怒视,眼中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疯了……完全疯了!
她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她曾推心置腹、在大哥面前极力担保的盟友,甚至他们还曾互为知己……周明珠死死看着他,挣扎出一句话,“赵文炳……赵虎!你敢?!”
她在心里还认为他是赵虎。
赵文炳看着有些想笑,于是就真的笑了出来。
如果说他对吴西岭是嫉妒,与对其可能在般般那里、取代自己位置的恐慌的话,那他对周明珠则是深深的忌惮,甚至是恨。
因为他清楚,除掉吴西岭或许无关紧要,但若是动手除去这个‘姐姐’,那他与般般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真是碍眼……
赵文炳面上带笑,也唤起了她之前的名字,“珠娘子。”他说,“别忘了,只有我才能帮你们复仇。”
所以,安分点。
他站在原地细细整理一番袖口和衣领,命卫兵守在门前,这才推门而入。
……
周明珠被拖出院子,挣扎地更厉害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赵文炳一定要见般般,也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因此一时想得手脚冰凉,不敢将般般与赵文炳同处一室。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行了,放手吧,你们又不能伤她。”
黑甲士兵们对视一眼,竟真的将周明珠放开了,又自行回去与同僚一起守在房门前,遵循赵文炳之前的命令。
“——大哥?!”周明珠抬眼见到靠墙而立的青衣男子,依旧是熟悉的面具和阴冷的气质,叫她生出些许恍然隔世之感,又紧接着忙道,“般般他还在里面,赵文炳进去了!他现在疯了!不知道要做什么,我们快点……”
周观直没说话。
女子的话语渐渐迟疑了,“大哥?你怎么……?”
“……般般不会出事。”周观直道。
“什么不会出事?你怎么知道?你……”
周明珠眼睛眯起,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笃定了,“大哥,你在瞒着我什么?”
青衣男子目光幽幽地看着院门。
过了很久,周观直才出声,声音又低又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已杀过赵文炳,两次。”
周明珠双瞳一缩。
赵文炳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大哥也必不可能心软,这只能说明……
“两次都成功了。”周观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轻瞥一眼,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道,“一次是在刚出征后不久,我设法下毒,此毒可使一名壮年男子在半个时辰内发狂身亡,赵文炳中了,却在毒发前,在路边找到了解毒的药草。”
“或许是机缘巧合……?”
周观直打断了她的设想,语气更冷了,“此药草只生长在五千米之上的雪山,万不可能出现在江州。”
周明珠哑然。
周观直也默然了片刻,接着道,“第二次是在与瑾兵交战后不久,我用计惊马,死于马蹄者无数,赵文炳右腿被伤,生死之际,那马群却径直跳了起来,避开了他。”
他的记忆仿佛又回到了那震撼的一幕——疯马一匹匹突然跃起,马蹄扬于空中,每一匹马都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人,仿佛被设计好的一般,堪称奇迹。这也成了赵文炳名扬两军的关键。
“这怎么可能……”周明珠膛目结舌。
“是啊……”周观直垂下眼,也轻声道,“这不可能。”
赵文炳演技拙劣,对般般的心思又怎么会瞒得过他?
周观直怒极,恨极,怒此人出身低微,竟敢觊觎天上明月,又恨其竟敢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意,如此肮脏的欲望——那可是他最心爱的幼弟,是他小心翼翼也不敢道破心思的少年,这赵文炳怎么敢——!
但是那绝不可能的解药,那奇迹般的马群……
周观直日夜忧思,围困至此,不由想道:莫非这世上真有神佛么……他们在庇护此人么……?
周明珠不知他在想什么,皱眉沉吟半天,忍不住道,“大哥,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药没下对么……”
“蠢货!”周观直终于怒极,扬起巴掌就要往下扇,怨恨道,“还不是你非要与那低贱之人交好?!若非你引荐,他又怎会发展到如今地步?般般又怎会与他熟稔!——”
周明珠一把抓住他的手,也怒道,“大哥这是发什么神经!”
两人寸步不让,怒气冲冲地对视,皆是怨气深重,下一刻又嫌恶地甩开手。这对兄妹终于在明面上撕破了脸皮。
沉默片刻。
周观直一边擦着手,一边冷冷地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怀疑,赵文炳已和瑾朝国运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