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若甫,当朝宰相。
十三岁中进士,天资卓越,皇帝称其有王佐之才,亲封秉笔侍郎。二十岁为户部尚书,三十岁,官至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至此,瑾朝由盛转衰。
他一手把控朝政,使满朝只余贪官蠹役,忠臣良将再无立锥之地。天灾水患,钱党谀为祥瑞;饿殍遍野,口称野无闲田。民困于水火,反贺于庙堂,只两年之间,便天下大乱,纷争四起。
同时,也是令她家破人亡、不得不隐姓埋名多年的罪魁祸首。
在他沦为阶下囚后,周明珠才终于见到了这张脸。
她站在牢门外的阴影中,冰冷又缓慢地将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
即便被抓了,这位瑾朝权相依旧保留着最后的体面,穿着锦绣仙鹤的红色官袍,头发也整齐地束着,在地牢中垂目静坐。若不是还戴着脚镣枷项,看上去竟与身处庙堂高位时无异。
周明珠站在原地。这一刻,她仿佛又听见了木梁燃烧的噼啪声。
好大的火啊,席卷了周家二百七十三口人命。
义父被斩于市,义母睁着眼睛,血浸透了祠堂的青砖。相熟的婢女痛苦地抓住了她的裙摆,想要求救,却被从身后一刀砍死。
哀嚎声,求救声,刀剑相交声,火焰燃烧声。
她什么事也做不到,什么人也救不了,只能牵着幼弟狼狈逃生,一身本领,竟无丝毫用武之地。
那是周明珠第一次体会到无力感,和浓浓的屈辱。
灼热的恨意从胃底翻涌上来,烧得她喉管发干,血液沸腾,指尖却愈发冰冷发麻。
她忽而转向一旁的狱守,目光如寒冰,“钱若甫乃乱臣贼子,为何不用刑?”
“大人交代,此人全权由周娘子处置。”狱守忙道。
周明珠哪里不懂赵文炳的小心思,即刻冷笑一声——当年将般般介绍给赵文炳,引狼入室,是她做过最错的一件事。
她压下心中厌怒,猛然大步跨前,一脚踢开了牢房铁门!
钱若甫还来不及抬眼,发冠就被猛地重重一扯,传来尖锐的痛感,“宰相大人,可还记得我是谁?!”
他一生养尊处优,何尝有过被如此对待,眉间不由闪过一丝阴沉。
即使沦为阶下囚,被人这样抓着头发,这位权相也依旧是傲慢、冷漠的,“微末草芥,也配让本官记住?”
“哈!”周明珠心头火气,重重将钱若甫踹倒在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恨道,“看来宰相大人恶事做多,连所害之人都记不清了!当日,你与敌军勾结,恶意纵火,害我周家满门二百余口尽皆惨死,这也忘了吗?!”
钱若甫一顿。
周明珠以为他想起来了,冷笑道,“你一直派兵搜查周家后人,使得我们只能隐姓埋名,我大哥,小弟……”
“——你是周家的?”钱若甫突然急切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猛地转回头,脸上傲慢的冰层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眼中竟浮现了惊疑、慌忙,甚至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随即,说出了一个令周明珠难以置信的名字,“那般般呢?他还活着……他在哪里?!”
周明珠怔住了。这一瞬间,她竟做不出反应。
他知道般般名字——?不,他记得——周家满门惨死他视若无睹,却能脱口而出幼弟的姓名?而且他的表情——为什么,钱若甫会是这种表情?
不是嘲讽,不屑,或是听到他们存活的惊讶,而是一种,像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她听到自己僵硬的声音,“你问……般般?”
莫名其妙的,周明珠忽然想起那时她于江州面见诸位旧臣时,有人说的那句话。
——‘钱若甫派人里里外外地查验过……’
钱若甫设计周门惨案,他还要验什么?还是说……他是在,找什么人?
周明珠浑身血液凝结。
她确实有过疑惑——周家满门皆亡,除了大火,还有杀手。一同习武的义子们都死了,那般厉害的大哥也被残害毁容,而般般……一个手无寸铁、甚至连家中路都记不清的小傻子,竟会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半分伤亡也没有……?
“是你……”
周明珠不可置信地哑声道,“当年你……派人保护般般?但你杀我周家满门……”
“本官只是将般般带出来,亲自照料罢了。”
钱若甫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对她‘大惊小怪’的不解,理所当然道,“周家不肯给,自然得叫他们消失了,可惜……”
这位执掌朝野、被称窃国窃柄的权臣微微一叹,神色混杂着追忆的狂热、计策失误的懊悔,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还是没能到手啊。”
二十岁,他官拜尚书,意气风发,与友人打马游街。
正好与一车轿擦身而过。
幕帘下,他侧头望去,有颗眉间痣的小少年冲他笑了一笑。
从此往后十年。
这颗朱砂便落进了他的心里。
钱若甫还想在说什么,面前一道寒风猛地扫过——‘啪’地一声,周明珠重重地抽了他一个耳光,直将他打得掀翻在地!
“——你!”钱若甫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惊怒交加。
“住嘴!”
面前这有着一头古怪短发的女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中似有冰冷的火焰燃烧,“再敢用你这副恶心的嘴脸提我弟弟半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原来一切的源头,她血海深仇的缘由,竟是这样。
这一刻,周明珠感到了巨大的荒谬。她甚至有些想笑。
她曾经想过无数原因,比如钱若甫通敌叛国,又或是周家大肆培育义子,皇帝怕养虎为患……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权臣肮脏的私欲,就使得无辜之人落得如此下场。
而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愤怒!
周明珠大步走过去,又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框框扇了几耳光,随后把发冠扯断,官袍也一踩,那锦绣仙鹤上就沾满了污迹,“钱若甫,你不配肖想般般,你也不配——穿这身官服!”
“你很自得于自己三十岁为相?那你可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女子才华不输于你,却空有报国之心、学士之才,只因身为女子,便只能终老于绮阁之中?而你!——”她厌恶地看了钱若甫一眼,“你生为男儿,独占青云之路,又得天子信重,百姓以膏血供养,你却空拿俸禄,视黎民生计于儿戏!多少女子,多少女子——!”
周明珠想到了她日日夜夜勤学武艺,又想到了那一日,她与董宛在槐树下共读春秋,白衣女子笑容苦涩,说她这半生被困在女则女训之间,实为笑谈。
何其不公的世道!
她们女子梦寐以求的路,想看都不能看的圣贤书,却被旁人轻而易举地得到,还嗤之以鼻、视如敝屣……
面对她的愤怒,钱若甫只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血,“呵……你说的这些,又与我何干?”
“……”
周明珠松开他的领子,不欲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等等!”身后脚镣声一响,钱若甫连道,“若是你能让般般来见我一面,我就将皇帝和其余大臣的下落告知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