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二年。天子不顾战争刚歇,迁巨木,采玉石,为安乐公造麒麟台,役夫累死无数。
督军官吏压下不报,只一味催促工期,致使民怨沸腾。
周明珠与董宛回京述职,由南向北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一怒之下行先斩后奏之权,将督军斩首示众,以息民恨。
她于大殿上慷慨陈词,当面质问此巨役款目为何,是否经过层层讨论筛选?诸臣掩面不答,只天子高高在上,笑道,“周娘子且往后看。”
周明珠回望,见一琉璃红阙立于群殿之中,正对朝殿门,有数十飞阁相连,谲丽若海市蜃楼。她惊异之下,猛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麒麟台。
只听天子的脚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身侧,轻声道,“般般很喜欢,每日都要玩上几个时辰才肯回。”
“般般?”周明珠微怔,不知竟还与幼弟有关。
自新朝建立之后,她就被外派出京,旁人碍于身份,也不便告诉,因此许多事的细节她都不太清楚。
她还要再问,赵文炳却忽而目光动了动,将手往下一压。
众人噤声。
咚——咚——
宏伟的撞钟声远远传来。
到了下朝的点,却无一人挪动,都顺着帝王的视线看向那座对面的麒麟台。
过了会儿——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高高的楼台边上,竟如羽毛一般轻盈地、荡出了一架秋千。
仙人一样的少年站在秋千上,笑意盈盈,眉目如画,衣带迎风而舞,飘上宫阙。
每一次向后,他就没入了身后那片金红色的落日余晖,只剩一个淡金色的轮廓,而每一次向前,那风又载着他荡了出来。荡过底下的皇城,越过万千百姓,仿佛要飞入天宫。
这就是麒麟台的主人,昭国的安乐公。
帝王的所有荒唐,皆系于他一身。
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少年却往这边看来。他放肆又轻快地笑,声音远远地传来,在风中被模糊成一团。
“姐——姐——”
他在很开心地大叫,“你——回来——啦——”
周明珠骤然失声。
在她身边,天子抬头仰望,声音也变得很轻,仿佛也随着秋千一同飞去。
“般般知道你回来,想立即就来见你,就想了个这样的法子。”
“他又不耐烦上朝……”
在文武百官和整个皇城面前,见姐姐一面。
少年的笑声依旧明朗,周明珠却看到赵文炳脸上的痴迷与狂恋,打了个冷颤。
她想起一路所见,民夫被重役压得喘不过气,巨木几乎要压断肩膀,汗水顺着贫苦的脸流淌在黄土地上……这一瞬间,她产生了极大的荒谬。
“他受不住的……”周明珠喃喃。
赵文炳依旧全神贯注看着般般,只分出一二余光来给她。
“……不稼不穑,不狩不猎……胡取禾三百亿兮?”
周明珠倒退几步,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似的,倏尔转向赵文炳,“般般无事而食,却受尽民膏……他受不住这么强的业力,迟早会出事的!”
垂珠摇晃。
冕旒下,天子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若有业力,全在朕的身上,般般只管享用便好。”
周明珠面色铁青。
帘后的史官奋笔疾书。
麒麟二年九月,周御史于廷前直谏,帝不以为然,御史长揖而出。其后数载,唯岁末上呈述职奏牍,未再入京门。
……
赵文炳并不为周明珠的离殿感到羞恼,对于她的那番话,他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如果真有民怨业力的话,那就都报应在他的身上吧。
赵文炳真正在意的,只有般般。
他的般般理应得到世上最好的一切。因此,价值连城的东珠不够,锦绣罗衣不够,玉环佩明、香车辇轿不够,就连钱若甫的人头,也都失了些分量。
他要建最高、最华美的殿宇,可以俯瞰天下人间,也可以手摘星辰,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般般的名号。
献上一切盛大、奢靡、供养,天平的一端越来越重,最后,再加上帝王的爱,只为博得一个少年的喜欢。
但饶是如此——饶是如此,赵文炳也仍觉得不够。
相处愈久,偏执愈深。
他一日比一日地患得患失,害怕般般最终还是会离开他、厌烦他,转身去找阿姐和兄长;他也怕般般若是有朝一日恢复了,习得礼义诗书,会不会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