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千山没去超自然局,而是直接回了公寓。
刚跨进家门,随手脱去伸不开胳膊的西装外套丢沙发上,终于有机会从包里翻出那枚拍出千万天价的玉镯,三指扣住镯身,仔细端详起上面那枚琉璃珠。
与她手腕上的两颗是同等材质和规格,浓墨般的黑底点缀着星点金斑,很高级的配色。
宋晴澜在她身边化形,一脸欲言又止地盯着那枚琉璃珠,命令的口吻:“先把它叫出来,再随便找个什么东西塞进去。”
孟千山没有应她,只是默默伸出食指贴上珠壁,调整呼吸,凝神感应。
里面的灵魂与琉璃珠融合得太深了,比吴小鸢的情况要棘手得多,像是蜗居在壳里的蛞蝓,二者几乎长成一体。
于是罡风吸附包裹住珠身,温凉的气流缓缓渗入,像是温柔的手,一点点拨开琉璃珠内固有的结界。
珠子上的金斑微妙地闪了闪,室内温度随之一点点下降,片刻之后,一抹矮小的红色身影在客厅中央缓缓凝实。
那是一个小女孩,很瘦,看着只有一米五几,枯黄的长发温婉垂肩,巴掌大的小脸画着浅淡的红妆。
身上穿着华丽的、绣满精致鸟纹的红色长袍,长袍有些厚重,光裙摆就有好几层,一直垂到脚踝,露出两只小巧的绣花鞋。
看这古朴的服饰,至少是死了大几百年的亡魂。
女孩儿缓慢睁开眼,她的睫毛很长,像一排柔软的小刷子,褐色的眼珠如蒙尘的珍珠,平静,又透着未开化般的迷茫。
孟千山下意识屏住呼吸,宋晴澜则是微微眯起眼睛,一手叉着腰,静静睨着那位寄宿在她旧物里的小东西。
女孩的反应很慢,她先是低头看着地面,再看看双手,动作迟缓地像只树懒。好半晌,才终于抬起僵硬的脖颈,望向身前两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女子。
孟千山在心中默默数着拍子,硬是从1数到了198秒,女孩才有下一步动作。
只见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的迷茫逐渐被惊恐取代,还未说话,先腿一软,左脚绊右脚“扑通”摔了一跤。
这亡魂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亚子……
孟千山在原地半蹲下来,与女孩平视,轻车熟路地放轻声音:“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女孩双手撑着地,肩膀瑟缩得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她瘪着嘴,像是要哭,然而作为亡魂的她早已无法流出眼泪,只是象征性地红红眼角。
“听得懂我说话吗?”
女孩无动于衷,浑身绷得死紧。
宋晴澜就没这么多耐心了,她直接从孟千山手里抽走玉镯:“你自己解决吧,东西本座先拿走了。”
谁料女孩的视线刚一落在玉镯上,喉中突然迸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疯魔般不管不顾扑上来!
随时待命的罡风一瞬展开!化作数百道无形锁链紧紧擒住她的四肢,将人牢牢禁锢在三米开外。
风势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消失无踪,余下满屋子狼藉。
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被掀到了地板上,阳台绿植的叶片还在簌簌耸动,鱼缸里的龙鱼受了惊,疯狂摇着肥硕的尾巴,水花四溅。
“呼……”孟千山吐出一口气,松开指诀,望着眼前这派混乱景象,心头闪过一阵烦躁。
宋晴澜表情冷漠地觑着突然狰狞的女孩,拿着镯子故意后退半步,果然见那女孩像被激怒的小兽般疯狂挣扎。
罡风形成的束缚一点点勒进她的灵体,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嘴里叽里呱啦嘶吼着什么。刺耳的声波不断扩散,令在场二人不约而同皱起眉头。
尤其是孟千山,身为人类,那声波就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在她脑仁上来回拉扯,带起阵阵刺痛和晕眩。
她抬起手正准备制止,宋晴澜比她动作更快,朝着女孩面门甩去一记白光,如同给失控的音响罩上隔音层,声波立刻减弱了大半。
孟千山盯着女孩那双逐渐染上血色的眼睛,朝宋晴澜摊开手:“东西先给我吧,得让她冷静下来。”
宋晴澜指腹摩挲着那枚黑金琉璃珠,目光在孟千山脸上转了一圈,意味不明地轻笑:“你还真是个‘大善人’。”
这是又在嘲讽她多管闲事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宋晴澜还是将玉镯递了回去。
孟千山现在听不懂女孩说的话,于是果断召唤外援,把林药叫了出来。
偌大客厅内一时出现另一个猩红身影,客厅温度跟着又降了几度,到了汗毛微竖的程度。
女孩愣愣地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女鬼,顿时如遭雷击。
对方穿着与自己相似的繁琐红袍,皮肤惨白,眼睛比血还要红,特别是那张被黑线缝合的嘴,光看着就让她不断幻痛。
她吓得连尖叫都忘了,瞪大眼睛满脸惊恐,被罡风锁住的身体不住发抖。
林药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小的亡魂,见对方被她的模样吓到,有些手足无措地别过脸,用宽大的衣袖遮住面容,讷讷:“宋姑娘,孟姑娘,这是……”
“林药,又要麻烦你当翻译了。”孟千山朝女孩的方向指了指。
林药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掩着嘴小心看向那个女孩。
“告诉她,我们不会伤害她。先帮我传达这句。”
于是林药兢兢业业地好声复述了一遍。明明听在孟千山耳朵里是一样的内容,然而听完这一句,女孩眼中的混沌似乎真的有一瞬清明。
这是听懂了……吗?
孟千山继续道:“我们可以帮你实现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的执念是什么?”
女孩毫无反应。
直到经过林药的嘴重复了一遍,她才被唤醒一般眨了眨眼,用那种奇怪又抑扬顿挫的语言说着什么。
林药仔细聆听,末了,斟酌着开口:“孟姑娘,我不能完全听懂她的话,但能感受到一些……”她转向女孩,“你是想回家吗?”
女孩猛地点头,眼中浮上希冀。
“回家……”孟千山打量着她的打扮,想起这件文物的出土地,试探道:“你是玉林公主?”
林药将这句话转述,女孩表情放空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没有进一步表示。
显然,她们彼此的语言系统并不互通,只因为她和林药同为阴魂,对彼此的情绪感知更敏锐,才勉强对上话。换上“玉林公主”这样的专有名词,就不管用了。
孟千山若有所思地掏出手机,在网页上搜索起“玉林公主”,跳出来两个分词条。
历史上一共有两位封号玉林的公主,一位在辽代,是位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大将军,再看看面前这个矮小又柔弱的女孩,明显不会是。
另一位生在爻代。史料对这位公主的记载很少,词条随便划两下就到底的那种。
记载中,这位玉林公主长得美若天仙,原是历国的小公主,后和亲去了乌枭部落,这才在历史上有了一星半点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