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目光,看着老橡木的桌面,用魔杖敲了敲桌面,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名字。
转机出现在三天后的晚上。我正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察觉到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我加快脚步,走到街角,猛地转过身——
“除你武器!”
我的魔杖直指后方,咒语脱口而出。
巷口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我皱了皱眉,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一步一步往回走。
一个人影从巷口的暗处走了出来。
我猛地抬起魔杖。
“别紧张。”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无害的手势,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中露出脸来。
那是一张熟悉却饱经风霜的脸。
是罗伯特。可我差点没认出他——眼窝深陷,下巴上那两撇精致的小胡子不见了,只剩下厚厚一层青黑的胡茬。他穿着深色的旧外套,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我怔怔地看着他,魔杖放了下来。
“罗伯特。”我说,“我找了你好久!怀表是你偷的吧!”
“那是我的怀表!”他瞪着我,“快告诉我,你怎么会认识卡特琳娜!”
那是我在酒吧的桌上留下的名字。
卡特琳娜·特纳。我母亲的名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扫了一眼周围,“跟我来吧,我也有事情想要问你。”
我带着罗伯特回到了蔷薇街的公寓。
楼上住的是麻瓜,这会儿正跳着踢踏舞,地板咚咚响个不停。我让罗伯特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我们捧着茶杯,一时间谁都没开口。
“我能……再看一眼那只怀表吗?”我先打破了沉默。
罗伯特犹豫了一会,他从口袋拿出,却没有马上递给我,“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认识卡特琳娜!还有,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找我。”
“这是你答应我过的事,你忘了吗,你说要带我来法国。”
他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那天在树林里,击中我小腿的是你吧,安娜·沙菲克?后来突然冲出来救我的也是你。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卡特琳娜·特纳,”我一字一顿地说,“是我的母亲。”
罗伯特愣住了,像是没听清。随后他哈哈笑了两声。
“你在说什么?”
“没错。”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说出的话再也收不回去了,“我不是安娜·沙菲克。我的原名叫布伦达——布伦达·特纳。”
这个名字太久没说出口了,念出来的瞬间,竟有一丝恍惚。
罗伯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不可能!你一定是在说谎——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从我这儿套了不少消息……”
“我之前并不知道你的事。”我迎上他的目光,“直到那天在树林里,发现了你丢失的那只怀表。罗伯特叔叔,你能告诉我吗——我的母亲为什么要逃离原本的家?我有记忆起就跟着她四处流浪,我只知道她爱上了菲尔德公爵。可在那之前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饶是他再不信,听到我说出这么多细节,也不得不开始动摇。
罗伯特面色发白,缓缓坐回椅子里,喃喃自语:“布伦达……原来她还有一个孩子,名字叫布伦达。”
我叹了一口气,讲述了我如何差点溺死在路边的水沟里,如何被菲尔德公爵收养,又如何在十一岁收到入学通知书那天被关进阴冷的地下室。
“布伦达,孩子,”罗伯特目光变得哀戚而自责,“如果我那时候找到你,就不会受那么多苦。”
罗伯特打开怀表,表盖内侧嵌着旧照片。
“卡特琳娜·特纳,是我的妹妹。”
罗伯特告诉我,怀表上的两位老人是他们的父母,他们原本是平凡幸福的巫师家庭,而卡特琳娜之所以要逃离家,是因为她在十岁的时候体内产生了被一股强大而奇异的魔法力量。她没法很好地控制它,并感到恐惧害怕,甚至不敢告诉家人,而随之那股力量的破坏性越加严重,十四岁的一天,她失控地将房子摧毁,并导致邻居家的孩子也受了伤。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后来,有一个男人找上了我们。他告诉我们,我的妹妹是一位默然者,她体内寄宿着一种极其强大的魔法力量。他说他走遍整个欧洲,就是为了寻找拥有这种天赋的巫师。他承诺,只要把卡特琳娜交给他,他就能教会她如何掌控那股力量。我们都很高兴,他带走了我的妹妹。从那一天后,我就再也没能见到卡特琳娜……”罗伯特捂住了脸,“她才十四岁,我们却轻易地将她交给了别人。”
“是谁,那个人是谁。”我紧紧盯着他,心里却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盖特勒·格林德沃。”罗伯特说道,“整个欧洲都在传他的名字。可他看起来那样可靠、那样强大……再加上我们对卡特琳娜实在没有办法,她常常魔法失控,脾气也很暴躁。”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卡特琳娜被带走后,音讯全无。后来我找上了格林德沃,他却冷冰冰地告诉我,我那生性爱自由的妹妹早就逃跑了,也许是怕连累我们,她并没有回家。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的几年我跑了很多个国家,四处打听。直到多年后的一天,我发现家里那块属于卡特琳娜的晶石碎了——那是她出生起就与她生命力相连的魔法水晶。我意识到她身上一定发生了危险的事……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找不到她。”罗伯特的嘴唇发抖。
流浪的女人逃亡到了英国,躲进了菲尔德庄园,因出色的外貌和神秘的气质吸引了庄园主人的注意。而她也在懵懂的少女心事里,交付了全部的真心。可她的魔法在一次意外中失控了——她杀死了一位牧师。那位公爵因此将她囚禁。她发现自己怀孕后,拼尽所有的力气逃了出来,心灰意冷,四处流浪。
她分不清魔法带给她的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那种日夜折磨的痛苦难以凭借意志克服。即便面对自己的孩子,她依旧怨恨着身为巫师的身份。可她也有柔软的时刻——只是那些时刻太少。而身体里寄宿的默默然,终究一点点吞噬了自我,让她消沉绝望。
直到那位公爵再次找到了她们母女,她无处可逃,决定带着孩子一同结束生命。
原来这就是全部真相。
记忆里那个女人总是冷漠,暴躁,失控的。或许她只是害怕接近我——害怕会伤害我。
隔着那么多年,我甚至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
看见怀表里的那张照片的时候,才会知道,她也曾有过明媚的笑容。
但那应该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的时刻吧。
“卡特琳娜,我的妹妹,为什么不回家……”男人万分痛苦地啜泣起来,“她还那么年轻。都是我,那时候我不该把卡特琳娜交给那个人。父母的病死,卡特琳娜的去世,我都逃不了责任。你瞧,我真是一无是处。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家人……我没法原谅我自己。”
“不要活在过去的悔恨中,罗伯特叔叔。”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粗糙、布满薄茧的手指,试图让掌心的一点暖意传递过去。
“即使我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我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涩,“我也无法怨恨你。我很难过,可是罗伯特叔叔,悔恨,痛苦,这些东西产生的能量,比默默然还要可怕。因为我也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活在这种感受里。”
我用力握住他的手,“如今知道了真相,我们就知道——家人是爱着我们的,自始至终都是。所以他们也一定希望我们振作起来。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我们沉默地坐了很久。等到情绪渐渐平复,我告诉罗伯特自己如何从菲尔德成为沙菲克的经历,那些暗流涌动的博弈和暂时服软的妥协,并告诉他,如今自己有不得已站队的理由。
“塔夫特不足以承担巫师世界的重任。”罗伯特忿忿说道,“我帮诺比·里奇做事,不只是因为他能为更多巫师争取利益——他是个真正的政治家。也许他不够圆滑,但至少他知道,权力是用来干什么的。”
“可我现在还不能摆脱塔夫特。”我说,“时机还没到。我必须继续以沙菲克的身份留下。只有站在那个位置,我才能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罗伯特看了我很久,眼里的悲恸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欣慰的神情。
“你比我想的要坚强。”他说。
我告诉他我找到了我那位“祖母”的遗嘱。里面提到,库姆里多女士曾经把大部分的遗产转移到了一份信托基金里,而那位信托的托管人,就是住在法国的远亲,西尔维·沙菲克夫人。
“我确实认识这位夫人。”罗伯特说道,“她也是位好心的慈善家,当年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帮了我一把。我可以带你去见她。只是——安娜,这条路不好走。一旦伪装露了馅,你会掉进大麻烦里。”
他沉默了一下。
“或许……你可以放下这一切。我带你离开。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罗伯特叔叔。”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固执。“我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就没有半路回头的道理。我和我母亲不一样。无论身处任何境遇,我都不会轻易放弃一切——包括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