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素安慰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主子节哀啊。”
李清平无奈地勾着嘴角说:“这人上了年纪啊,就是看不得小辈先走,心里大抵还是难受的。”
当日李清平难得地生了场大病。
病得很重很重。
李清平已经快八十岁了,这种时候,这个年龄,这一病可能就永远起不来了。
李清平这病来得又急又猛,晚上还好好地喝了半碗粥,夜里也没什么异样,第二日清晨就起不来床了,浑身滚烫,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云素等伺候的慌得不行,一边让人去请太医,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和曔、钰曦等人。
都去宫里请太医了,宫里理所当然知道了,听闻当时已经被尊为皇太后的孙氏被惊得直接从凤座上跌落,回过神就要出宫探望。
惠正帝也匆匆赶来,却被拦在宫门内。
要是旁人惠正帝他们肯定也不管了,但是拦他们的是明靖大长公主钰瑾。
“大姐姐。”
“姑姑。”
钰瑾此时也六十多岁了,但是脊背依旧笔挺,甚至还能御马,在马背上俯视孙太后和惠正帝。
“回去。”她说。
“登基之初,除了皇宫,哪都不应该去。”
钰瑾说完调转马头就匆忙离开了,好像就是为了提醒一句。
孙太后和惠正帝对视一眼,都不知如何是好。
仁宗生前将皇贵太妃看得很重,这也是他们想出宫探望的原因,可如今……
罢了。
他们怎么想的旁人不知道,那边的化亲王府一开始很是慌乱。
和曔刚下朝就接到消息,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进松寿堂就直奔内室:“阿娘!阿娘您怎么样了?”
榻上的李清平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分明听到和曔的声音,却怎样都睁不开眼。
和曔登时跪在榻前,握着李清平手抵在额前,没再说一句话,身子却颤抖得厉害,抖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太医很快就到了,诊脉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诊完后拉着和曔到外间,低声道:“王爷,太皇皇贵太妃年事已高,这次似是心疾,脉象虚浮得很,臣能针灸,能不能熬过去,就看这几日了。但若是解不开那心疾,即便熬过去了也……时日无多啊。”
和曔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眼眶瞬间红了:“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务必保住太皇皇贵太妃的命!”
“王爷放心,臣等定会尽力。”
太医针灸后李清平缓缓醒转,太医提笔开了药方,又叮嘱道,“这段时间要让老太太好好休息,别让她劳心费神,饮食也要清淡些。”
钰曦和钰瑾、和昶也很快赶了过来,看到榻上短短半日精气神不再的李清平,都忍不住红了眼。
钰曦坐在榻边,握着李清平的手,声音哽咽:“阿娘,您别吓我们,您心里有什么事儿千万别憋着,您和我们说说啊。”
可是李清平没法回答她。
后边连钰琅平安和晀那几个孩子都来过。
尤其是和晀,伤心不比和曔这些亲生的少。孝淑仁悫皇后离开的时候他还小,他被母亲亲手托付给永和宫。大婚之前除了皇子所,和晀去的最多就是永和宫,李清平在他心里和第二个母亲没什么区别。
李清平看着围在床边的孩子们,心里又暖又酸,想抬手摸摸他们的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原来心里藏着事儿,藏到把自己都病倒了。
恪太皇贵太妃接到消息时,正在敦亲王府的园子里赏花,一听李清平病重,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其实大家本来没想让她知道的,恪太皇贵太妃本来和李清平就没差多大年纪,这边已经病倒了一个,要是受了刺激再病倒一个那是真兵荒马乱的了。
但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日恪太皇贵太妃居然提前让宫女去抓药。
恪太皇贵太妃自打从皇庄回京头疼的毛病一直都有,仁宗恩准她往宫里太医院取药。每月两回。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前几日吹多了风,恪太皇贵太妃感到不适,就让身边的宫女提前去抓药。
那宫女是近些日子才到恪太皇贵太妃身边伺候的,小圆脸,存在感不高,还没进太医院就看到几个太医匆匆忙忙背着药箱要出宫。定睛一看,引路的居然还是化亲王府的奴才。
这般大阵仗病的定然不是普通主子,少说也得是化亲王和曔,化亲王妃都不够格的,宫女回去之后就立马告诉了恪太皇贵太妃。
恪太皇贵太妃立马招来敦亲王和显,问他:“你五弟弟府上出了什么事儿?怎的一请就几个太医?是谁出事了?”
母亲的目光凌厉,和显本来硬着头皮说没事,但是恪太皇贵太妃却直接折了花枝,“我问你,是不是姐姐出事了?”
“那是我姐姐!你们凭什么瞒着我!”老太太声音尖锐,哭成泪人,几乎崩溃:“那是我姐姐!陪着我长了七十七年的姐姐!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和显见瞒不住,只能连忙让人备车,往化亲王府赶。
恪太皇贵太妃一进内室,看到李清平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又哭了出来:“姐姐!你不要丢下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她已经没了一个姐姐了,不要再失去另一个姐姐了。
李清平听到她的声音,嘴角勉强勾起一点弧度:“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你还说!”恪太皇贵太妃眼泪根本止不住,扑到榻边不肯离开,“你放心,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恪太皇贵太妃就守在松寿堂,寸步不离,谁劝也不听。化亲王妃让人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让老太太就住在那里。恪太皇贵太妃每天亲自给李清平喂药、擦身,夜里也睡不安稳,每隔一个时辰就起来看看李清平的情况。
李清平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喝半碗粥,还能和恪太皇贵太妃说几句话。
有天恪太皇贵太妃趁她好的时候问她:“姐姐,您到底心里想的什么事儿啊?”
“不知道。”李清平愣了半晌,突然看着帐子顶笑道:“或许是活得久胡思乱想把自己累到了吧。”
“那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恪太皇贵太妃握着她的手说:“我们这两个老太太啊,就该吃吃该喝喝,其余什么的都不要想了。”
“……好。”李清平点点头。
李清平情况坏的时候就昏昏沉沉地睡着,连人都认不清。有一次,她迷迷糊糊中,竟把恪太皇贵太妃当成了孝淑仁悫皇后,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怎么才来……我好想你……”
又把和曔认成武宗:“皇上……你也来看我了?”
恪太皇贵太妃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姐姐,你真的、真的不要吓我。”
和曔也是手一抖,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表情。
但还好,每次李清平又很快昏睡过去,恪太皇贵太妃小心翼翼去探她鼻息,呼吸是那么的清晰,让她的心稍微得到抚慰。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清平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
这天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洒在榻上,暖融融的,让躺了许久的李清平感到一丝久违。
恪太皇贵太妃坐在床边,正打发时间在编平安结,看到她醒了,顿时把手里的活儿一扔,凑过来一口气问:“姐姐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渴不渴?要不要让人送些清粥来?”
“喘口气再说。”李清平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满是愧疚:“让你受累了。”
“什么累不累的。”恪太皇贵太妃红着眼眶说:“要我病了,姐姐也会这样照顾我的,”
“那倒也是。”李清平精神好了些就想着挪窝,她看着窗外,笑道:“今年的春天,好像来得格外早。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好啊。”恪太皇贵太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忙让人准备起来,准备的时候还和李清平说:“园子里海棠和芍药都养得好,昨日园子里的管家来信说花苞挂在那里,再过几日应该就能开了。”
李清平点点头,笑道:“那等我好利索了,咱们就一起去园子赏海棠品芍药,好不好?”
“好啊。”恪太皇贵太妃现在说什么都是好,加上李清平的病熬过来了,她轻松下来也就笑了:“到时候咱们还像以前那样,一起赏花、喝茶、聊天,好好热闹热闹。”
李清平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最后的郁气到底还是散了。
自己已经活了那么那么久,送走了很多很多旧人,但是这活着的人里也并非没有她完全不在意的人。
得知李清平病好了,还有心情到院子里晒太阳,孩子们纷纷上门来。
“之前都吓坏了吧?”
李清平看了一圈,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看着就知道这段日子寝食难安:“如今我没事了,你们可别把身子又搞垮了。”
一群都有五六十的孩子们围在她膝前,一个个点头如捣蒜,却仍是红着眼圈不肯错过一点她动作,怕只是自己的幻觉。
和昶站在一旁,难得没了往日的跳脱,语气格外认真:“阿娘,以后您可别再胡思乱想了。要是觉得闷,儿子就天天带鹦鹉来给您解闷,或者陪您去园子里遛弯儿,您想做什么,儿子都陪着您。”
这孩子如今喜欢上养鹦鹉,李清平赶忙摆手:“前边的免了,你那些鸟儿吵吵闹闹的,白白扰了我的清净。命都少几年。”
“阿娘您这次是真吓到我们了。”钰曦拿帕子按眼角,声音发哑:“我们情愿折自己的寿,也想您长命百岁。”
李清平被这阵仗逗得笑出声,又心疼得紧,抬手挨个敲他们的额头:“胡说什么!”
她又说:“你们也看开些,我活了快八十年,说实话也是长寿的了,熬过来了咱就继续活,没熬过来也得准备准备后事不是?你们倒好,一个个折腾自己,我要真没熬过来,是想让我在地下也要操心?”
钰瑾等人‘呸呸呸’:“……您说什么呢?”
李清平这个老太太直言:“我说实话,之前没准备着,今儿病了一回,走了趟鬼门关,有些东西就该准备起来了。生老病死,是个活人都要有的啊。”
恪太皇贵太妃在旁边也搭腔:“就是啊。我告诉你们哦,到时候下葬陪葬的东西都要金贵的、漂漂亮亮的,寿衣也要最好看的。我们在地底下也要做那个最富有最漂亮的姐妹花。”
孩子们说不过她们两个老太太。其实知道这也是实话,但到底是在感情上的确一下子难以接受。
不过如今看上去李清平病好还有些年岁可活,他们也就逐渐开始露出笑容了。
“行了行了,都别在我面前杵着,树我就不要求立马开花了,花房里暖着精心照料着的种盆里的那些的海棠、芍药……都搬几盆来,让我瞧瞧颜色。我闻闻花香,比喝十碗药都管用。”
那边煎了药端上来,李清平捧着碗一饮而尽,感受到嘴里的苦涩味道这样使唤孩子。
孩子们连忙应声,鱼贯而出,脚步都比往日轻快。
声音从外边响起来,听着大概也能知道是兄弟几个负责搬盆景,姐妹们则是在旁边挑挑拣拣。
“这盆不好,并蒂的有一朵怎么那么小,寓意不好!”
“那边那盆好,红红火火的!和曔你来搬!”
偶尔夹杂着下人战战兢兢的声音:“王爷、公主,让奴才们来忙活吧,别把你们累着了!”
李清平和恪太皇贵太妃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不多时十来盆已经开得极好的花朵被搬到松寿堂院子里,都是当祖父祖母的人了这会儿却在邀功。
和曔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笑着对李清平说道:“阿娘,您瞧这盆,花朵又大又艳,颜色也正,摆在您这儿,准能让您每天看着都舒心。”
说着,便将那盆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李清平视线最佳的位置。
钰曦也赶忙凑过来,还趁机告状,指着另一盆海棠说道:“阿娘,还有这盆呢,我挑的,一眼就相中它了!这花瓣层层叠叠的,多好看啊!和昶那臭小子还说我选的不好!而且这花香啊,特别浓郁,您闻闻是不是?。”
李清平凑近闻了闻,脸上满是惬意,笑道:“嗯,确实好闻,看着这些漂亮的花朵啊,感觉这精气神都回来了不少。”
钰曦顿时得意地看向和昶。
和昶:“……”他在旁边嘴硬:“姐姐说得是,不过阿娘这病刚好,可不能被这火红的颜色给晃了眼。太晃眼了,我看着都难受。”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李清平也被逗得笑个不停,她佯装嗔怪地看了和昶一眼:“就你这嘴贫,连海棠都要被你编排一番。不过呀,这花确实好看,都摆过来些,让我好好看看。”
其他几个孩子也纷纷介绍着自己搬来或者挑拣出来的花,这个说花色好看,那个讲花形别致,一时间,院子里热闹非凡。
一开始李清平还配合这朵看看那盆闻闻,后面干脆撇过脑袋去和恪太皇贵太妃说:“就应该让他们夫君媳妇孩子孙子什么的都来看看,一个个的吵得很。”
“阿娘!”
“姨母!”
李清平嘴角兜不住笑,她靠在软榻上,假装听不见,却也架不住孩子们在旁边的喋喋不休。
“好了好了。”李清平用团扇虚空挨个儿点了点他们的额角:“收拾收拾!今儿就在院子里一边赏花一边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