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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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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回京,皇太子令诚携百官出城门亲迎。

“儿臣恭迎皇父銮驾回京,”令诚在明黄仪仗正前方行叩拜大礼问候惠正帝等人:“不知父皇身子可好?御医贴心否?母后可还康健?皇祖母又是否安康?楚亲王腿伤可好全了?”

惠正帝、皇后、孙太后和楚亲王令谦跟前都有贴身宫人前来回皇太子的话。

听完所有人的回答后,令诚会心一笑:“父皇、母后、皇祖母和弟弟都好我也就放心了。消息传回京城时,我是难以安眠,心中总担忧。”

惠正帝的声音从御驾上沉沉传出来:“太子,朕也要夸赞你。这段时间你成熟不少,做得很好。”

皇太子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再次对着惠正帝的方向拜了下去:“儿臣不敢当。皇父御驾巡幸塞外,将监国守卫京畿的重任交予儿臣,儿臣不敢有一点疏忽,自然要替皇父守好家。”

“好!”惠正帝大笑起来:“东宫有皇太子,朕委实放心!”

能伴驾和迎接圣驾的都是多么精明的人,周遭所有人立马跪下去大呼:“吾皇万岁!皇太子千岁!”

惠正帝高兴得很,又和皇太子说了几句后,就下命摆驾回宫,又命皇太子随驾左右。

皇太子令诚骑上小太监牵来的宝驹,心下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今日出城门迎接圣驾他一句未提李清平等人,实际上也是听了李清平的嘱咐。

“皇上要看到的一个能挑起大梁的太子,而不是一个软弱的太子。即便可以说成是善于聆听建议,但我劝你最好不要。”李清平当时在听小丫头念诗,笑道:“无论皇上知不知道,他要表面看到的就够了。”

她顿了一下,等小丫头念完一首诗又继续说:“何况我的身份摆在这里,多提一嘴就有干政的嫌隙。我这个老太太呢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只想着安安稳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如今看来,老太太是对的。

要是皇太子中途提了其他人,惠正帝应当不会像如今这般喜形于色。当然啦,惠正帝也不是傻的,之前教了那么多回的孩子突然开窍了,要说背后没人指点皇帝也是不信的。但是皇太子听进去了,立起来了,背后之人也无意在这方面上出风头,惠正帝就很满意。反正太子开窍了,还怕他学不会吗!

老太太活了那么多年太通透了,自己还有得学呢!

想通之后,皇太子令诚拉着缰绳抬头望天,长吁一口气,赶忙跟上御驾。

另一边,楚亲王令谦回到王府也从留在京城的楚亲王妃口中得到消息:“居然是这位老太太进宫主持大局了?”

这回到京城不用开口,自然有消息都瞒不住。何况当时老太太进宫也没瞒着旁人,就这样穿着武宗赐下来的团龙褙子大摇大摆进去了,谁都不敢有异议。

楚亲王妃笑道:“可不是,宫里傅贵妃、太子妃都担不住事儿,别人又没那名分管着,可不是只能老太太出马?”

楚亲王端着茶盏,有些出神。

“我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这位曾姨祖母几面。但不可否认的是,老太太一双眼看过来,我就觉得什么都被看透了。”他说。

那个时候李清平还是武宗的永和宫皇贵妃,高坐宝座之上,雍容华贵。皇贵妃静摄永和宫,除非去祭祀孝淑仁悫皇后一般不轻易外出,旁人要见她只能去永和宫请安。令谦虽说是皇太子的嫡次孙,但也不是随时能去请安的,只在逢年过节跟着祖父祖母、父母去给老太太磕头,远不如令诚和老太太亲切。

后来武宗去了,令谦才五六岁,皇贵妃成了皇贵太妃出宫荣养去了,他也就没怎么见过李清平了。

没想到这一次满城风雨,竟然是由这位老太太在背后顶着一片天。

令谦叹道:“可惜如今老太太在园子里养老,我又伤了腿脚,不然总得寻个什么由头去给老太太请安。”

楚亲王妃掩嘴笑道:“王爷又想岔了。老太太是您亲曾姨祖母,晚辈去给老祖宗请安磕头天经地义的,哪要专门去寻什么由头。等您腿脚好了,就直接往园子送帖子不就好了?”

令谦愣了一下,也笑了:“是,是我想岔了。改日养好身子,就去给老太太请安吧。”

但一场大病到底伤了惠正帝的根本,这次撑了过来叫他看到皇太子长成也算是怀慰。接下来惠正帝要做的,就是逐步将这大齐的江山交到皇太子手上。

惠正九年,惠正帝驾崩,为大齐七世光宗。

皇太子令诚登基,年号鼎仪。

这一年,李清平八十六岁。

鼎仪元年,武宗皇长女、明靖长公主钰瑾于睡梦中离世。

钰瑾也有七十三岁,在这个时候也算是高寿。只是最让一干亲近的兄弟姐妹等都接受不了的是她身子分明康健,每天还能吃下两大碗饭,怎么睡一觉就没了。

她的一双儿女承宜、徽玟最是难受。

见了李清平,当年的绵福郡主徽玟如今也是当祖母的人了,哭得直喘不过气,伏在李清平膝头悲号:“姨外祖母,从今往后

我便没了娘了!我也成了没爹娘的孩子了!”

早前几年,明靖驸马赵凤鸣就因病离世了。

“傻孩子,哭什么。”李清平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这些年她送走太多人了,钰瑾走了她也伤心,但是又好像看开了:“你娘活了七十三岁,有你和承宜在身边尽孝,你爹在前头为她探路,下去就能团聚了。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徽玟哽咽着抬头,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我还没来得及再陪娘多说说话,还没给她做今年新晒的梅干……我前一阵子还说同她听听我府里新排的黄梅戏……”

“她知道的。”李清平拿起帕子,替徽玟擦去眼泪,“你娘这辈子最疼你,你心里有她,她在天有灵,都看得到。”

承宜是长子,自小就比徽玟稳重,这时候强忍悲痛说:“姨外祖母,母亲的丧讯已经递给宗人府了。”

李清平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钰瑾是武宗的皇长女,又是记在孝淑仁悫皇后名下的嫡公主,哪怕已经过了几朝,但她的地位依旧尊贵。宗人府和宫里都下了命令,明靖长公主的一切丧仪都要按着公主最高的规制来,三品以上官员命妇、宗室里有一个算一个的小辈都要前去公主府吊唁。

明靖长公主的葬礼如期举行。李清平扶着小丫头去了公主府,看着钰瑾的灵柩被抬上马车,缓缓驶向皇陵。徽玟和承宜跟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

李清平没有哭,只是眺望着静静地站着,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里。

和曔、钰曦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她,也很是难过。到底怎么说钰瑾是他们长姐,都把他们疼到骨子里的。

李清平看看和曔,又看看钰曦,忽然笑道:“别难过。”

人就是这样的,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长久。活得久了就要见证许多别离新生。

现在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其他两个孩子身子都还算硬朗,她这把老骨头应该不用再亲自送走另外两个孩子了。

因着当年李清平提点过当今几句,鼎仪帝对李清平比起先皇来更是尊重敬爱。

鼎仪四年,李清平和恪太皇贵太妃共祝九十大寿,鼎仪帝甚至携皇后亲临松寿堂给老太太祝寿。

对此,朝野上下也不敢有所置噱。

尤其是李清平本就是册封过的皇贵妃,历经五朝,送走了大齐四位皇帝,因着封无可封了,被鼎仪帝尊敬称老祖宗。诶!可不就是大齐的老祖宗吗!看这位的面色,怕是还有几年好活,比当年的太皇太后也没差几岁了!

松寿堂的庭院早在半月前就开始布置,朱红的灯笼挂满廊下,金黄的菊花开得正盛,连阶前的青石板都扫得一尘不染。

李清平坐在贵妃榻上,看着小丫头替她整理那件武宗赐下的石青色团龙褙子,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精致的纹样,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她身边伺候的人也换了一茬了。云素等人都老了,也走了不少,还活着的也没道理再叫她们伺候人了。如今这些小丫头李清平看着也高兴。毕竟人老了,多看看年轻的小姑娘心下也愉悦些,感觉自己都变得年轻了。

“老祖宗,您看这珠子缀在衣襟上,是不是更显精神?”小丫头笑嘻嘻地拿着一串东珠,倒是挺期待地问。

这串珠子是鼎仪帝特意让人送来的,颗颗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别说伺候的小丫头了,李清平也不多见这样上乘的东珠。即便是当时作为皇贵妃有资格用这珠子了,李清平心有芥蒂,一定要和皇后做个区分,也不愿越过孝淑仁悫皇后去,所以这等上好的东珠都是看一眼就略过去了,自己留的都是次一等的。

但是如今……罢了,也不用这样斤斤计较了。

李清平心里头思绪百转,笑着道:“皇上处处还念着我这把老骨头,那就放上去吧。你针线活儿好,就由你来做吧。”

小丫头喜不自禁,笑得跟雀儿一样:“是,奴婢很快就能给老祖宗做好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曔、钰曦以及他们的孩子,尤其是看到载圳带着敏嫆、敏嫦姐妹俩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蹦蹦跳跳的玄孙辈,李清平又是一阵恍惚。

恪太皇贵太妃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手。

“老祖宗!”最小的玄孙庭庆扑到榻前,举着手里的红纸包,“老祖宗,孙儿给你们画了寿桃,祝您长命百岁!”

李清平和恪太皇贵太妃皆是笑着接过,展开红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大寿桃,旁边还写着“老祖宗寿”四个字,虽笔触稚嫩,却满是心意。

“好孩子,我收下了。”李清平伸手摸了摸庭庆的头,这孩子的眉眼,倒有几分像当年的和昶,她就不自觉出了神,但很快就回神了:“去和你其他兄弟姐妹玩去吧。”

那边敏嫦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祖母,这是孙女儿给您绣的护膝,里面填了新晒的芦花,冬天戴着暖和。”她这些年跟着管家理事,性子沉稳了不少,说话也少了当年的毛躁。

又给恪太皇贵太妃另一个锦盒:“姨祖母,您还是爱花爱俏,所以便给您一对花开富贵腰枕。”

恪太皇贵太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个老太太也不好天天这样花花绿绿的了。”

敏嫦哈哈笑道:“有什么不好呢?老太太开心就好。”

那边李清平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护膝上绣着松鹤延年的纹样,针脚细密,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你有心了。”

她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都坐吧,别总站着。”

众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的唱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李清平和恪太皇贵太妃都连忙起身,刚要下榻,鼎仪帝已快步走进来,一把扶住她:“两位老祖宗,快坐下!朕说过,今日您二位是寿星,不用多礼。”

他身后的皇后反倒是对着两位老太太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妾参见太皇皇贵太妃、太皇贵太妃,恭祝二位福寿安康。”

李清平笑着坐下,看着鼎仪帝。如今的帝王已褪去当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却在她面前,依旧保持着晚辈的谦逊。

虽说都带着自己说话,但是恪太皇贵太妃知道自己在鼎仪帝心目中肯定没有李清平来得重要,所以这会儿坐到一边和小辈们说话去了。

“皇上和娘娘能来,老身真是受宠若惊。”

鼎仪帝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满院的亲人,笑道:“太皇曾姨祖母可谓是大齐的定海神针,朕能有今日,多亏了您当年的指点。今日您九十大寿,朕若不来,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他转头对身后的内侍道:“把朕准备的寿礼呈上来。”

内侍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和田玉雕刻的寿星像,寿星眉眼慈祥,手持拐杖,身边还跟着两个童子,雕刻得栩栩如生。

另外还有一个内侍也捧着一尊玉佛呈到恪太皇贵太妃面前。

“这尊寿星像,是朕特意让人寻来的百里挑一的好料子,历时半年才雕刻完成,祝您福寿双全。”鼎仪帝轻声道。

李清平接过锦盒,心中面上都满是感动:“陛下费心了。我一身子不利索的老太太无以为报,只能在这里祝陛下龙体安康,大齐国泰民安。”

鼎仪帝笑:“借老祖宗吉言!”

这过了九十大寿,李清平觉得这世间真是什么都看透了。

“当年太皇太后在宫里还能熬这些年也是不容易!”她和恪太皇贵太妃感慨道。

宫里规矩多得很呢,不像她们如今在各自儿女府上荣养,想听戏就听戏,想赏花就赏花,想干嘛就干嘛,自由自在,孩子们也由着她们,但日子久了还是觉得无趣。

恪太皇贵太妃也是这般想的:“谁说不是呢!”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李清平与恪太皇贵太妃每日晨起,在院子里晒着暖融融的太阳,看着庭中的花花草草,偶尔回忆起往昔在宫中的岁月,那些曾经觉得繁琐压抑的规矩,如今想来,竟也成了可供回味的故事。

“当年圣旨下来的时候,咱们姐妹三个天天被宫里嬷嬷压着学规矩,一点不好就扬言要告诉献妃娘娘去。哼,我当时就想着狐假虎威的玩意儿!”

恪太皇贵太妃一边修剪着盆中的兰花,一边笑着和李清平说,“后来武宗成事儿了,咱们进宫了。有一回我见着那个当初的礼仪嬷嬷了。哼,看着我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远远就跪下去请安说恪妃娘娘万福金安,生怕我见着她的脸。但不看脸我也能将她认出来!”

李清平笑了起来,但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眼底更加落寞,只是在恪太皇贵太妃看来的时候很快就压了下去,说道:“但进王府就是这样的规矩,那嬷嬷虽然趾高气昂了些,但规矩的确不错。话说你还遇见她了?我怎么没见过?”

恪太皇贵太妃哼笑道:“我也就见过那一面。后来听说年纪大了,直不起腰,就挪出宫养老去了。我也再没见过了。”

午后,孩子们时常会来探望。和曔府上有个小姑娘叫静怡,是和曔最年幼的嫡孙女,玉雪可爱,特别合李清平眼缘,小时候就时常唤来跟前,如今长大了些快到议亲的年纪还是一样亲近。这姑娘总会备上些新做的点心,或是从集市上淘来的有趣玩意儿,给两位老太太解闷。

这姑娘最是活泼,这日又来了,挨着李清平坐下,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趣事:“祖母,前几日我带着几个小丫头学着做风筝呢,本想着做个最简单的样式,可没想到做出来的风筝歪歪扭扭的,飞都飞不起来,可把我们给笑坏了。”

李清平宠溺地看着她,伸手替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做不好也无妨,图个乐子嘛。你们年轻人啊,就该多做些好玩的事儿,别像我们这把老骨头,只能在这儿晒晒太阳咯。”

静怡却撒娇般地挽着李清平的胳膊:“曾祖母哪里老了,您这精神头,可比我还好呢。再说了,您和曾姨祖母的那些故事,我可还没听够呢,每次听都觉得像在听说书的一样。”

一旁的恪太皇贵太妃也笑了起来:“就你这小嘴儿甜,会哄我们开心。不过啊,那些事儿都是过去的了,你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要过得开开心心的。”

但还是宠着她的:“说起风筝,我和你曾祖母在闺阁时候也爱缠着祖母放风筝呢!”

恪太皇贵太妃就这样絮絮叨叨和静怡说起还是少女时的趣事儿。说着说着她还和李清平笑道:“说来也怪,明明这都七八十年前的事情了还记得那么清楚,可分明以前也没怎么特意记着。”

却没看见李清平转脸过去一瞬间的难过。

鼎仪五年夏,恪太皇贵太妃突然陷入了昏迷,府上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消息传开,府上都被阴霾笼罩着。和显、和晸、钰琅等匆忙赶到,眼眶泛红,脚步都有些踉跄。其他小辈也纷纷赶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一群人围在恪太皇贵太妃的床榻前,平日里热闹的屋子此刻寂静得只能听见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太医被请了一个又一个,开的方子换了又换,可恪太皇贵太妃依旧紧闭双眼,毫无苏醒的迹象。

药一碗碗地煎好,又一碗碗地晾凉,却怎么也送不进她的口里叫人咽下去。

李清平在暖阁里坐着,敏嫦在一旁红着眼眶劝道:“祖母,您别太伤心了,姨祖母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醒过来的。”可那话语里,连她自己都透着几分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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