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谷朝见很像穿了一身丝绸睡衣，脚步一动，衣摆就在昏暗的灯下荡出一圈水波纹。他从旁边拖出一把椅子，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接着将手帕随手丢在脚下，然后在黑泽阵面前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徐不疾，仿佛只是在自家院子里歇脚纳凉。

中谷朝见的目光落在黑泽阵发间渗出的血丝上，缓缓开口：“年轻人，做事太张扬，不是好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会长让你接替林沐，是让你守规矩，不是让你把林沐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也带进来。”

“规矩？”黑泽阵听着，眼里露出一丝疑惑，“这么说，您今天来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会长的公事了？我完全没听会长讲过。”

他垂眸，瞥了一眼几乎要没过自己锁骨的粉末，“会长，一向挺和蔼，原来他喜欢这么教规矩吗？”

中谷朝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印章，在手指间随意把玩着。

黑泽阵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他被搜过身了，那是102寄来的印章。

资产已全部梳理完毕，签署任何文件都不再需要那枚旧印章。但那一瞬间，黑泽阵还是一阵懊恼——他不该在来之前匆忙接收了这个邮件。

“林沐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中谷朝见把玩着印章，话锋一转，“听说她现在像个小孩一样，话都说不清楚了？真是可怜……”

黑泽阵的目光从印章上移开，他抬眸，重新迎上中谷朝见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中谷朝见继续道：“按计划，你应该死在里面。不过后来，我也不急了，想着，只要你能死在我前面，也算圆满。没想到，林沐蹦跶了没几天，就这样了。”

中谷朝见挑了一下眉头，“她现在，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黑泽阵无视了中谷朝见的挑衅。

中谷朝见看了一眼腕表，耐心逐渐被黑泽阵的沉默耗尽了。

“看来你没什么遗言了。”他站起身，“我本以为，你会想说点什么。但现在看来，我们确实不是一路人，聊得费劲，算了。”

中谷朝见转身。

黑泽阵眯了眯眼，后脑的伤一阵阵胀痛，他缓了口气，在中谷朝见的脚步即将迈出灯光范围的瞬间，终于说了句中谷朝见想听的话：“中谷浅野临死时……”

黑泽阵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句话就像一个钩子，瞬间就勾住了中谷朝见离开的脚步。

“……留了一句话。”

中谷朝见垂在身侧的双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他抬了抬下巴，却没有转身，黑泽阵只听到中谷朝见用一种极其冷静且不屑的语气道：“黑泽阵，你这个谎，撒得不高明。”

“费这么大的力气，却又不直接杀我，不就是想听我坦白这些吗？反正我也跑不了，您就当个故事听听，万一是真的呢？”

不等中谷朝见再说什么，黑泽阵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承认，我和中谷浅野有矛盾，但那点矛盾还不至于上升到杀人这种程度。反倒，他一直觉得我是个人才，抓我的把柄是想招募我，甚至，还想给我引荐你……”

黑泽阵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中谷朝见紧绷的脊背，“……他说，他父亲是真正干过‘大事’的人。你曾经的‘伟业’，他一直引以为傲。”

不知是不是幻觉，中谷朝见的身形似乎晃了一下，接着，黑泽阵看着他慢慢转过了身。

“至于，你家的女佣永子，我见过三次，他们两人很亲密，永子也很忠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中谷浅野绝对想不到永子会动手杀他。”

“那一刀扎进去的时候，您儿子是看着永子的，即使喉咙被割开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嘴巴也一直在动。”

中谷朝见的呼吸停滞了，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黑泽阵：“他说了什么？”

“看口型，我勉强辨认出一个词。”黑泽阵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落在中谷朝见脸上。

中谷朝见脸上逐渐显现出一个期待而痛苦的表情，就似乎咽喉被扎穿的中谷浅野就倒在他面前。

黑泽阵放慢语速，一字一句，“他说，‘我哥’……”

中谷朝见恍惚了一瞬，紧接着瞳孔骤然紧缩，全身都僵直了。

那感觉，就像一个经年困扰他的噩梦，毫无征兆地化作现实，攫住了他的心脏。

目眦欲裂的表情只在中谷朝见脸上出现了一瞬间，接着他忽然就平静了下来，然后慢慢走到铁桶前，冷静地看着黑泽阵的双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那边轻轻讲了句：“开闸。”

几秒后，水流潺潺而下。

灰黑色的粉末逐渐变得粘稠，速凝剂和水剧烈反应产生热量，没多久，一股灼热感就从皮肤表面升腾而起。

被周围的泥浆积压着，起初只是点点火星撩灼的感觉，仅仅几十秒后，火星就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中谷哲弘把小夜温热的手从自己腰带上拿开。

小夜微微抬眸看了一眼中谷哲弘的表情，然后又低下头，似乎有些羞赧而不知所措，原本就不大的声音的更轻了：“对不起，我以为……”

她的手立即就缩了回去，慌乱地背在身后。

中谷哲弘饶有兴致地看着红晕缓缓爬上她纤长而白皙的后颈，爬上她可爱的两腮，爬上她小巧的耳垂，她整个人简直都红透了，像蒸熟的虾。

中谷哲弘后退几步坐在了沙发上，抬眸，脚尖点了点自己面前的地板，示意她站过来，然后问：“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