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学义神色如常，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抢他一步说：“你再婚了。”

蒋复绕现是愣了半拍，蒙在鼓里。转然尴尬地扶了扶额前低落下来的发须，“对、对。”

蒋复绕急忙替自己的妻子说些好听的话，“她昨天晚上知道你要来，还专门你买了两身衣裳。义义，她…很喜欢你的。你到时候进屋，能不能对她热情些？就当是给爸爸一个面子，帮爸爸个忙，好吧？”

“我和你妈妈…”

“我知道。没关系。”

蒋复绕低声说道：“儿子啊，爸爸真的对不起你。小时候不能常常陪在你的身边，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有的责任。我真的，心里过意不去…”

蒋学义没吭气，拧开水喝了几口，头抵着车窗。又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

新家内，小楚为自己准备一桌丰盛的饭菜。门口还摆着一双崭新的薄绒拖鞋。

听见开门声响，她连围裙都没有解开，笑着迎上来。小楚扎着鱼骨辫，笑眼柔和，温热的手覆住他的手背，快速从兜里翻出黄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

“你好，小义。我是小楚阿姨，很高兴认识你。”

蒋学义扯着僵硬的嘴角，礼貌地笑了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小楚尖锐地察觉到蒋学义的不自在，她只好尴尬地抿嘴一笑，退到了一旁。

蒋学义余光瞅了瞅鞋柜上摆着的折叠镜，生怕明白自己的表情让人误会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猛的想起她的聋哑人，僵硬的胳膊顿时悬在半空。

“您、您，您好。”蒋学义再次冲小楚点头微笑。

“呃，没事儿。”蒋复绕嗅见俩人的尴尬气氛，站在身后关上门，伸手揉了揉用蒋学义的脑袋，另一只对着小楚手比划着，“孩子刚下飞机。累了一天了，又累又饿。赶紧让他去吃饭吧。”

蒋复绕扭过脸，笑着对蒋学义说：“换上鞋，去洗洗手，咱们准备吃饭。”

“喜欢吃菠萝顿排骨吗？”

“挺喜欢吃的。”蒋学义温言说。

蒋复绕笑嘻嘻地为儿子夹上一块儿排骨，“这是你小楚阿姨今早跑去市场买的，特别新鲜。知道你爱吃皖平那家热干面，我特意要了老板的制作秘诀。所以咱们明天做热干面吃……”

……

日子飞速跳跃到两天后，蒋学义转到了南临一高的重点班里。

初来乍到，蒋学义本就有些内向的性格很难融入群体里。最开始，还有有人找他说话，因为他自己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被人漠视掉了。

在此之后，他板着张冷冰冰的脸，也不说话，上课只会盯着老师和黑板，下课眼睛就吸附在必刷题上。慢慢的，蒋学义有意无意的被群体排挤在外。

蒋学义独自去食堂的路上，他总是抬头眺望天，晴雨天无不例外，他望着无尽头的天，企图看见什么。

这么做毫无缘由，只是因为，他在这个时刻全身心的都会放松。

有时候，班上的人也会在闲暇时间背后议论他。

他虽说心里又触发了那些难以言述之感，但总归还是没有放在心上。没有半点怨言，他早就习惯了。

小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因为没有见过蒋复绕来接自己上下学，就总是被嘲笑被孤立，老拿你爸爸是不是不要你了的问题，来问蒋学义。

得到答案后的小朋友们，哈哈大笑地转身携手玩耍去。把蒋学义丢到一旁。

到上了小学，他开始被自己同龄的孩子欺负。

有次雨天放学，几个同班的小恶霸就朝着蒋学义扔泥巴，嘲笑他没有爸爸。蒋学义从最开始的反驳，反击，到最后无力反驳。

因为，他真的…一年当中，很少时间见到蒋复绕。

小楚待蒋学义极好，每晚放学，她都变着花样的给蒋学义做菜。会贴心的为蒋学义准备小零食，洗好小水果。她会提前起床做好水果榨汁。

总会留一个黄色的便签纸到冰箱上。每天的语句都不重样。

“小义，记得多喝水，多吃水果，早点回家^_^”

第二个星期，林晏姿手术完清醒后在医院休息。不过几天，蒋学义就能和林晏姿相见。

那天她给蒋复绕打过电话，要他看蒋学义看紧点。虽然蒋复绕很不理解，但奈何执拗不过林晏姿，满口答应。俩人的对话，很快就被从书房路过的蒋学义听见。

夜里，蒋学义在使用电脑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从南临到皖平的票。

飞机票价格最贵，但来回飞行就要八个小时。蒋学义又点开火车的价格，最便宜的坐票就要，三百四十六。

三百四十六。蒋学义兜都比脸干净。攒要攒到什么时候？问蒋复绕要，他真的撇不开脸。

昨天，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徐任淡忘掉了。实则不然，即便是睡着的时候，他也能清晰地记住徐任的脸和声音。

那天周六，路知楠万年不用的信箱邮件突然给自己发了条信息。

KKunow：

[学义，听老师说你转学了……具体什么原因，我们大家也不清楚。但你微信不回，电话不接的！让人气愤……但更多的是我们特别想你！尤其是徐任，你走之后，他整个人都蔫了吧唧的。听别人说，他到处飙车喝酒，差点出车祸。太恐怖了！我们想知道，你转到哪里了，到时候假期，我们几个找你玩！]

出车祸……

这样的字眼在他脑海中，逐渐放大，占据整个大脑。眼睛在瞬间内发红，他顿时笔尖泛红发酸。一时不知自己怎么办。

一时间，他脑子里就浮现小姨撞死的场面，那个夜晚里，整个街道都散发着令人发指的血腥味。他真的不敢想徐任出车祸。心里更是怕。

蒋学义默默地点开返回键，手哆哆嗦嗦地移动鼠标，摁掉电脑开关电源键。

真的有那么瞬间，蒋学义想私自逃回皖平。去见他。

次日清早，蒋复绕驱车送蒋学义上学。往日他都直接送到校门口，可这天，才刚到十字路口，蒋学义就温声叫停。

蒋复绕停下车，疑惑地撇过脸，好奇地盯着他看，不免疑问：“停这里？”

“嗯。停这里就行，您刚好左拐就能进五一路，这样您也不用遇上小高峰期。”

他接着说，“儿子，这个高峰期是不可避免的。爸还是再送你一程吧，你还有腰伤…”

蒋学义拉开车门，扯起凝固的肌肉，柔和一笑，“没事，爸。我自己能行。”说完，立即关闭车门。

蒋复绕从窗户玻璃内往外看他的身影，瞳孔微微震动。这是第一次学义从皖平到南临来，他头次看见儿子小跑的身影。

好像，真的快乐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