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决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赵巧拙见状也不再闲言,遂笑道:“来吧。且让老夫见识苏氏的‘归心九针’,较之老夫自创的‘来去针法’有何精妙!”
两人皆是医痴,此时心意相通,当即取来古籍,便全身心沉浸其中,颇有超然物外之态。
......
“爹!快开门!”
赵青木急得直跺脚,可任她喊破喉咙,唯有山雀啁啾应和——谁能料到父亲竟会在谷外设障,连亲女儿都寻不得门径!
山风掠过青丝,雀鸣更显空寂。
素衣少女反复呼唤无果,始终静立旁观的顾见春终是迈步上前。
“顾呆子,你徒弟还在谷里,怎的这般沉得住气?”赵青木猛然回头诘问。
顾见春神色未变:“急有何用?”
赵青木柳眉倒竖:“你倒洒脱!本姑娘可是有家难归了!”
顾见春摇头:“赵姑娘不是总想着出谷看看,如今夙愿得偿,怎生畏缩了?”
“谁...谁畏缩了?”少女怔住,“你怎会...啊,我明白了,你和我爹串通好的对吧?”
顾见春神色坦然:“在下方才知晓原委。早觉赵前辈差遣采药之事暗藏玄机,毕竟赵姑娘轻功卓绝,不老藤虽生险处,何须在下陪同?未料令尊竟直接将你我‘请'出谷外。”
他方才了悟,赵前辈要他们采药乃是刻意设局——先前那些弦外之音,原是替他抉择。
赵青木耳尖微红,这采药之约本是她央求父亲设局,本碍于这“少谷主”颜面想要单独致歉,岂料不仅被识破意图,反遭亲爹算计。她思忖良久,终是放软语调:
“其实...此次邀你采药是为赔罪,我特意央求爹爹这般安排的。你可莫要责怪他喔...”
须知赵青木向来心直口快,这般憋闷半日,顾见春岂无察觉?闻此言便会意道:
“此番是赵前辈多虑了...”
“并非如此。”少女截断话语,垂眸道,“我不知信物于你如此重要,此番过错在我。我赵青木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千万不要怪罪我爹爹...”
顾见春随即淡然一笑,答道:“不,此事原与赵姑娘无干。在下想过了,纵无信物为凭,在下也理应担此责任——若非当年骄矜自恃,意气行事,何致使师妹陷入危局?若非暌违日久,教导无方,她又怎会性情大变?再者,若非重逢之际犹疑不决,又何至于再度离散?”
赵青木蓦然愣住,静默须臾,方面色古怪地喃喃道:
“你这人,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呆子啊...”
顾见春愕然:“什么?”
少女眸光一转,摇了摇头,忽自袖中取出一方绣帕,丝绢里隐约裹着件物什。
她低声道:“喏,这个还给你。”
顾见春依言接过察看,却怔了怔。
素帕间赫然躺着几茎枯黄草茎,分明是那日从崖顶落下时,那草编蝴蝶散落的残肢。
“这......”
“本姑娘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既弄丢你的信物,总要替你寻回来!”赵青木拍了拍胸脯,声调渐低,“我爹常说我是狗鼻子,这次在岸边整整寻了三昼夜,实在只能找到这些残余,剩下的可能被水流冲走了...”
顾见春蓦然明白她今日连番喷嚏的缘由,想必是受寒所致——他无法想象这个姑娘是如何在杂草丛生的河岸搜寻这几根枯草,更不敢揣测以她于药谷熏染的体魄,要反复涉水多少次才会染上风寒。
“不...”他眼神微动,小心翼翼收好枯草,“能找到这些已属难得。多谢赵姑娘费心。”
赵青木面颊微红,快步迎上前问道:“那你不恼我啦?”
顾见春无奈笑道:“在下真的未曾怪罪于你...”
“那夜见你神色凛然,我始终忐忑难安嘛...”少女长舒一口气,眉眼间重新焕发光彩,“喏,既是我的过失,眼下又暂时无法返程,不如让我随你同去寻令师妹!常言道人多力量大,我虽武艺平平,岐黄之术却颇有心得,路上定能帮你排忧解难!”
顾见春摇头叹道:“赵姑娘,请容在下提醒,江湖险恶,远非用饭饮水这般简单。若真遇上凶险,在下未必能护你周全。”
赵青木眼波流转,笑吟吟道:“顾少侠尽管放心,本姑娘轻功了得,遇险定当率先溜之大吉!”她指尖绕着发梢轻旋,“你可莫要忘了,你那宝贝徒儿可还在谷里候着师父呢——用那小鬼的安危,换本姑娘闯荡江湖,这买卖岂不划算?”
“话虽如此...此事确实应该先同赵前辈商量...”
谁知素衣少女自顾自地喃喃道:“你说得是,我还没和爹爹告别。”她当即提起裙摆奔向山门,扬声喊道:
“臭爹爹!你不来送我,女儿可要走啦!”
山风卷着回声消散。
少女忽然展颜笑道:“好啦,也道别了。这下能安心启程了吧?喏,既是爹爹的嘱托,你合该尽心护我周全才是。往后我要吃什么你便去买,想玩什么你便得作陪,知道了嘛?”她双手叉腰,全无闺秀风范,倒似个市井小混混。
顾见春:“......”
这姑娘倒是看得开,转眼已将他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既已决断,他当即颔首道:“如此,我们即刻前往妙法寺。”
少女笑靥如花,拽着他的衣袖雀跃前行:“早该如此。何必踌躇不决!”
他任其牵拽着前行数步,终是轻声叹道:“赵姑娘,你认识路么?”
少女骤然驻足,素白裙裾在足边泛起细浪。
“不认识。”她如实作答。
顾见春无奈道:“那便老实跟着,切莫乱闯。”
“知道啦知道啦。倒比爹爹还絮叨...”
语声渐渺,两道身影没入林径。
流云舒卷,杳然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