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剑不出鞘,步履飘忽。任凭少女那套清晖掌法使到技穷,却连他半片衣角都未能触及,反将自己累得香汗淋漓,桃腮飞霞。
“呼...躲躲闪闪...算什么本事?!”赵青木拄着双膝娇叱。
“哎,你这小丫头,怎的这般不可理喻?老夫不过替你情郎瞧瞧伤,你上来便喊打喊杀,难道还不许人躲么?”老者捻须摇头,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你...休要胡说!”赵青木耳尖泛红,“他方才分明无恙,怎会又受伤?定是你这老儿使诈!”
“赵姑娘,且慢动手。”顾见春急忙拦下少女,朝老者致歉,“前辈误会了...这位姑娘是晚辈朋友。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谁知少女蓦然转身,鼻尖轻颤,猛地扑进青年怀里,竟抽泣起来:
“顾见春!你这呆子!你...你可知我多害怕...”
温香软玉猝然入怀,惊得青年僵立原地,少女攥着他衣襟控诉道:
“那些混账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什么若你不归,就速速回谷?本姑娘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你竟这般看轻我!”
“这...”顾见春僵着身子任她捶打,双手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放。他余光瞥向老者,却见对方俨然一副看戏的模样。
青年想了想,终究轻轻按在少女发颤的肩头,将她扶稳。
“赵姑娘,你先冷静一点,在下不过...”
“不过什么?!”哪知少女噙着泪截断话音,反而愈发咄咄逼人,“不过是嫌我武功低微,碍手碍脚,还是你自诩武功卓绝,就以为自己能以一当百?”
“你知不知道...这一路...这一路我见到多少残肢断骸...”她喉头哽咽,“若那堆尸首里有你...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教我如何回谷面对爹爹?!”
赵青木泪眼婆娑地瞪着眼前青年。
所幸...所幸这呆子安然无恙......
顾见春动了动唇,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在这双泪光盈盈的眼眸前消弭。
原是自己仓促之下思虑不周,未料她竟直接追了过来。想来那等惨烈景象,也让她吓坏了吧?
沉默片刻,他轻抚少女颤抖的肩头,笨拙宽慰:“是在下之过,劳你担心了...”
赵青木自知失态,于是撇过脸去,闷闷说道:“哼,谁担心了?本姑娘才懒得管你死活!”
顾见春苦笑一声,说道:“赵姑娘不生我的气便好。”
——方知他最见不得姑娘家落泪。年幼时若说话重了,每每小湄眼眶泛红,总要温言哄上半晌,才肯罢休。
少女重重冷哼,腮边犹带未干的泪痕,却是再也不肯搭理他。
顾见春轻叹一声,扫过老者手中握着的长剑,目光忽滞。
先前只顾观察两人攻防招式,试图寻隙制止少女,未曾留意别处。此刻定睛细看,老者掌中之剑竟似曾相识——并非长剑似曾相识,而是那剑鞘倏然触动了他的记忆。
顾见春心头一紧,脱口问道:
“敢问前辈,这剑.....”
原本正津津有味旁观的老者猝然被问,挑眉道:“怎的了?”
顾见春急急问道:“敢问前辈,此剑鞘是从何处寻得的?”
——他绝不会认错,这柄剑鞘,分明是小湄彼时随身携带的那把赤色剑鞘。
“什么寻得?此剑与老夫相伴数十春秋,岂有易主之理?小子,你就算不认得老夫,也该认得老夫这把剑吧?这可是啼血剑,啼血剑啊?!”
老者面上微愠,心中更是气恼——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下小辈连这名剑谱排行第七的宝剑都辨不出了?
原来这老者正是啼血客,莫三思。
倒也不能全怪顾赵二人眼拙。江湖传言里,啼血客向来与“嗜杀成性”一词脱不开干系。更因这把剑摄魂夺魄的诡谲传说,在顾见春认知中,这“妖剑”之主合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可能将眼前这个絮絮叨叨的古怪老者与之联想到一块?
“啼血剑...”顾见春猛然变色,护着赵青木后退几步,“原来您就是啼血客?”
他心绪如麻——小湄怎会与这等人物有所牵扯?
赵青木忽拍手叫道:“喔...原来你就是话本子里那个红眼莫老鬼呀?”
“哼!如假包换,真是本尊...”老者话虽如此,眼底却掠过一抹精光——
若说剑鞘...莫不是这臭小子认得他那宝贝干闺女?
须知莫三思此人素来护短,当日匆忙离开桃花寨,本欲赶往问剑山庄,寻那南宫孤舟讨回公道,也是为自己新认的闺女撑腰。不料途中却惊闻红榜悬赏令与恨水山庄品剑大会的消息,老者当即自祁川改道而来。可惜终归是迟了一步,待他赶到之时,魔宫爪牙已将山庄夷为平地。
...不过万幸是个假消息,那小丫头应是安然无恙抵达帝都了罢。
——不过么...这小子,他倒是要试探一二。莫三思心思电转,顿时有了计较,于是笑呵呵问道:
“嘿嘿,小子。你打听老夫这剑鞘做什么?”
顾见春略作迟疑,拱手道:“实不相瞒,在下有位故人,曾持有与前辈极为相似的剑鞘...”
谁知莫三思闻言一哼,甩袖便要离去。
顾见春忙横臂阻拦:“前辈且慢!此事另有隐情!”
老者眼中闪过狡黠,这才施施然转回来。
顾见春看出对方存心试探,无奈只能简略叙述事情经过。
实则当青年提及无缘山时,莫三思已了然,余下细节,倒与他此前推测相差无几。
彼时少女随手抛来剑鞘,他未作深想。谁曾想这背后竟藏着生死波折——那倔丫头眼盲伤重,却不忘履约归还剑鞘,倒教他在感叹之余,更觉这丫头脾性合意...
——自己竟无意之中捡了个宝。
这边莫三思暗自思忖,顾见春拱手道:“便是如此...不瞒前辈,晚辈已寻她多年。若得线索,还望不吝相告,晚辈必当铭记于心。”
“呵...照你说来,你是那丫头的同门师兄?”莫三思无端笑了笑,却不辨喜怒。
“...正是。”
莫三思眯眼讥道:“老夫听说,如今这丫头的悬赏可抵万金。你这师兄是真是假尚未可知,这般苦心寻觅,莫不是要拿她换富贵?”
顾见春想起南宫孤舟之事,谨慎应道:“前辈明察,晚辈寻她,实则为了明辨当年真相。”
“嗯…这倒有趣。”莫三思若有所思,“既不图秘宝,亦不贪金银…”
“——莫非你心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