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摆明了指认他么?!
他莫三思平生最恨诬陷,当即拔剑相向:
“黄口小儿,有种再说一遍!”
青年医者梗着脖子不退半步:“纵说千遍也是剑伤!”
两人一个擅剑,一个擅毒,正是斗狠僵持之际,衙役闻讯赶来,竟不分青红皂白将二人同押入狱。
那医者愤懑难平,在牢中对天痛斥:“简直荒谬!我堂堂医者竟要与你这种凶犯同囚一室!”
唾骂声自晨至暮未曾停歇,连狱卒都被吵得头痛,呵斥数次无果,纷纷躲去外廊当值。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小老弟,你既说我是凶手,此刻孤牢相对...”莫三思将手刀横在颈间,眉目间邪气骤现——那张天生带着戾气的面容,倒真有几分亡命之徒的狠厉,“不怕我顺手灭口?”
青年吓得贴墙而退,袖中却有银芒忽闪。莫三思偏头避过暗器,怒极反笑:
“好个阴险大夫!”
他当即扬声高喝:“各位官爷!此人身怀武器,你们也不管管?”
四下寂静无声。
然而不知为何,他身上忽泛起细密刺痒。
......
“是七日痒!”赵青木脱口而出。
“哼。”老者摸了摸鼻子,别过脸去,“不过是老夫一时大意!”
少女急切地拽住老者衣袖:“后来怎样了?”
莫三思陷入回忆:“然后我一转头,我望见一个一身雪衣的女人——说真的,那定是我此生见过的最似仙人的女子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说道:“她便是来去谷旧主,先代来去医仙第五榕——或许更该说,她正是你娘亲。”
“第五榕...”少女怔然呢喃,这才后知后觉惊道,“你是说,我娘亲其实是我爹的师父?!那那那...她是我的师祖?这...这岂不是乱了辈分?”
关于这位师祖前辈,她自幼所知寥寥。即便身为少谷主,也仅在父亲书房窥见过医仙画像——
据说前代来去医仙行踪飘渺,世人只知是位绝色佳人,却无人得见真容。凡经她诊治者,皆叹其医术通神。求医者须立约应允一事,富甲豪绅需献奇珍异宝,寒门子弟仅需奉铜钱清茶。这般独到规矩,更令江湖中人揣测纷纷。
正是这位谪仙般的人物,当年以一己之力遏制永昭三州瘟疫,更以“来去医仙”之名震动江湖。
赵青木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揣测过无数可能,却从未料到娘亲竟是前代医仙...
莫三思颔首应道:“正是如此。”
“——彼时医仙现身大牢,专为营救爱徒。至于救我么,只是顺便。”
莫三思挑眉回忆,那时他正欲擒拿问罪,牢门忽然洞开。月华倾泻处,素衣女子执灯而立,恍若姑射仙人临凡。
青年一见到白衣女子,气焰顿时消散殆尽——
“师父……”
“拙儿,此处不宜多言。”女子肃声截住话头。
借着微弱星光,莫三思才看清女子约长他们十余岁,却仪态端方、气度出尘——若知晓这是当世医仙,他必要央求诊脉,查探自己有无暗疾。
偏生此刻他看那青年愈发不顺眼,连带着对其师长也生出几分偏见。
两人正欲离开,莫三思忽然横身拦住二人,语带挑衅:
“亏你还是做师父的!纵容弟子信口雌黄,这便是你们的门风么?”
女子微怔,转眸看向徒弟:“拙儿,作何解释?”
青年垂首陈情。女子也不含糊,当即携徒亲赴敛尸房查验。
“确为刀伤。俗话说剑走轻,刀走黑。拙儿且看这创口...”女子执起尸身手臂细解,青年恭谨受教。
莫三思饶是没能料到,这师徒二人竟在森森停尸间从容论道,说到紧要处,女子忽然夺过他掌中啼血剑,对着尸体创口比划测量。
“......”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掌,莫三思瞳孔微震——这女子不仅医道精湛,单凭方才那手空手夺白刃的功夫,怕是自己再练十年也难企及。
只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哪里肯服软,纵然武功逊色,仍梗着脖子要青年医师赔礼。
“对不住。”在师父的凛然注视下,年轻医者终是躬身道。
未等莫三思开口,那女子已先发问:“拙儿,七日痒的解药呢?”
“走得匆忙,未曾携带解药。”青年别过脸低声嘟囔,眉宇间尽是不忿——
此刻莫三思方觉周身发痒,原是中了“七日痒”奇毒。正待发作时,女子却自袖中取出瓷瓶:“此中有玉髓丹三粒,可解天下百毒。”
青年急道:“师父!玉髓丹十年方成三粒,怎可...”
“退下!”女子嗓音冷冽如冰,“拙儿,你私自离谷之事为师尚未清算,你倒先顶撞起来了?”
青年医师急切辩解:“弟子出谷自有因由,师父大可不必来寻!”
哪知女子听罢柳眉倒竖:“因由?什么因由?你可知你一言不发离开山谷,为师有多忧心?这半月为师以为你遭人劫持,日夜兼程寻遍三州九县。你可曾想过,每耽搁一日,便有多少病患求医无门?若非为师今日客栈偶闻消息,明日刑场就要多具无头尸!”
“弟子...”青年耳尖泛红,低声嗫嚅道,“弟子不过想见识谷外天地。若闯出名号,便可...”
“便可怎样?”女子忽而恍悟,怒意更甚,“原来你拜师学艺,竟是为着沽名钓誉?”
“绝非如此!”青年猛然抬头,眼眶微红,“医者仁心自不敢忘。只是...弟子不愿永远被视作师父的配药僮仆...”
“你...”女子闻言一怔,眼尾余光掠过莫三思,终是轻叹道,“罢了,先随为师回谷,余事容后再议。”
青年脖子一缩退至角落,再不敢多言。
“倒让阁下看笑话了。”女子转而向莫三思执礼,“劣徒莽撞,我在此代他赔罪。他日若有所需,可执此瓶至来去谷寻我...若无要事,我师徒便先行一步。”
莫三思暗自磨了磨牙,这番话说得周全得体,若再纠缠反显自己无理。
——这女人,倒是护短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