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途中所闻的秘辛与真相在少女心头萦绕,纵使知晓来龙去脉,仍觉胸中郁结难舒。
顾见春欲言又止,那句“陈欢已死”在唇边转了几转,瞧见那少女一副将要哭出来的面容,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或许。”
待百年光阴流转,尘归尘,土归土,终有重逢之日。
“你唬我...他们早已天人永隔,如何能寻得到?”赵青木轻叹一声,心知自己是在强词夺理。
忽而她眸光微动:“爹爹说过,来去谷开山祖师曾炼过一味名叫‘醉生梦死’的灵丹——传闻服此药者,前尘往事尽化云烟,爱恨悲欢皆作飞絮。”
“若我将来遭逢此等剜心之痛,定要吞下这‘醉生梦死’,将前事尽抛,何苦困守执念?”
“你又怎知,忘却不是另一种煎熬?”
细雨初歇,顾见春衣袂未湿,两人周身似有无形气罩流转,将万千雨珠悄然荡开。
赵青木正暗叹此功法精妙,却不知这青年忧她染了寒雨,始终催动内力御雨,倒是大材小用。
少女摇头:“我虽未尝遗忘滋味,可她立誓不报血仇,又终日受恨火焚心,岂非更添苦楚?”
对方默然不语,似在咀嚼话中深意。
于是她复又说道:“不过听说这‘醉生梦死’本是驻颜秘药,谁料祖师服药后日渐健忘,方知此物竟能抹除记忆。若教我服下,永驻青春,岂不美哉?”
顾见春轻笑:“且先炼成再说罢。”
“你瞧不起本姑娘?”赵青木嗔道。
“岂敢。”他无奈摇头。
这番插科打诨,倒让少女眉间阴霾消散几分。
“顾呆子,你且瞧着,我定要成为当世第一神医!就像祖师前辈那样!”她红唇微扬,眸中跃动着灼灼光华。
——身为来去医仙独女,她自幼埋首典籍钻研药理,天资勤勉兼得。青年从未怀疑,这姑娘终将惊艳整个江湖。
“自然。”他含笑颌首。
谁知少女忽然托腮轻叹:“说来奇怪...没想到我娘竟是比爹爹更厉害的医仙...为何爹爹从不讲我娘的事?”
顾见春蹙眉道:“听闻上代医仙最后一次现世,是赴白州平息瘟疫,此后便归隐山林。直至令尊继任谷主之位,世人才知那位医仙前辈早已仙逝...”
不过来去谷师徒实为夫妻的隐秘之事,他确实方才知晓。
赵青木轻叹:“我爹说,我娘在分娩时离世。可谷中既无她的坟茔,也只是让我每年生辰燃香祭拜。至于她医仙的身份,更是从未向我提及...”
顾见春温和劝道:“师徒相恋本就有悖伦常,更何况是执掌杏林牛耳的来去谷主。令尊缄口不言,许是既要护住你娘亲身后清誉,又不愿将你卷入江湖纷争。若真想探明真相,不妨找个机会当面问清楚。”
少女的心绪来得快散得也快,当即抬手豪迈地拍了拍青年肩头。
“你说得没错。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帮你寻到师妹。待寻回师妹后,你可得随我回谷,帮我盯紧爹爹,不许他开溜!”
顾见春闻言,顿时啼笑皆非:“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两人相视一笑。
......
“所以——”
顾见春驻足回望身后主仆二人,面上浮现无奈之色。
“他们为何要与我们同行?”
方才他与赵青木交谈时,那两人便始终跟在五步之外。
赵青木扯着他衣袖低语:“石公子说帝都有现成居所可供落脚。咱们初来乍到,与其冒险另寻住处,倒不如相互照应——”
这姑娘出谷没几日,倒将赵前辈的精明劲儿学了个十足...须知若遇险情,出手御敌的终究还是他。
青年轻叹:“同行无妨,可挟恩图报让人安排住处,终是失礼。”
少女眼眸一弯:“早知你会这般说。本姑娘已替你议好价钱了,只怕顾大侠囊中羞涩。”
顾见春闻言一惊:“多少银钱?”他心下暗忖,若当真昂贵,怕是要去市集寻个短工来做。
赵青木竖起一根手指:“每日一文...如何?”
少女话音渐弱,似是担心他嫌贵。
顾见春望着她忐忑神情,一时竟无言以对。
“嗯?”赵青木满脸困惑,“贵了吗?”
“赵姑娘。”他苦笑,“你难道不清楚一文钱的价值?”原以为是双方合意的交易,结果生意没成,只剩下一厢情愿。
赵青木理直气壮:“确实不知。”
顾见春气极反笑:“不知就敢随便应承?”若对方要的是一两黄金,怕是把他俩拆骨卖肉也抵不上。
“我看他这般实诚模样,定不会漫天要价。”少女眨着清澈眼眸,“难不成......我们真付不起?”
“那倒不是。”青年长叹一声,也罢,稍后向石公子说明原委,重新商定便是。
那石溪见二人言谈亲密,不由得长叹一声。小辙见状,赶忙上前询问:“少爷今日为何总是叹气?”
“本少爷腿脚乏了,实在走不动。”石溪索性跌坐在地,衣摆沾了尘土也浑不在意。
前头的顾赵二人闻声回望。既是同路而行,终究要顾及这位贵公子的颜面。
赵青木抿唇一笑:“石公子,镇子近在眼前。你再坚持一下,届时购几匹骏马代步可好?”
哪知这话犹如灵丹妙药,石溪瞬间起身,连声应和着疾步向前。众人面面相觑——方才还瘫坐在地的少年,此刻竟走得虎虎生风。
既已得愿,一行人便加快步伐朝镇子疾行。
末了,小辙忽地挠了挠后脑,喃喃低语:“不对啊...”
“等等...少爷,您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