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你看什么呢?”
浓雾之中竟响起一道人声,慕小楼心头巨震——这声音竟与叶哥别无二致。
叶哥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他喉头发紧,尚未应答,那影子却笑道:
“为何这样瞧着我?莫不是又馋桂花糕了?”
糕?
慕小楼微怔。
他素不嗜甜,倒是灵犀总爱捧着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囤食的幼兽。
思绪流转间,慕小楼却觉周遭骤变,漫天飞雪中,稚龄女童捧着手中沾了血的被褥,哭喊着向他奔来。
“哥哥,好痛...血流个不停...我要死了么?”
“小妹...这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慕小楼颤抖着握住妹妹冰凉的小手,只见那裙摆已浸透暗红。
“呜呜呜我要死了...哥哥,我舍不得你呀...”
少女蜷缩在他怀里抽泣,泪水洇湿了他破旧的衣襟,宛若生死永诀般哀戚。
只是这兄妹情深的戏码并未持续太久,巷口粮铺常施舍冷饭的那位掌柜忽然笑出声来。这佝偻老者素日里最是慈眉善目,整条长街,唯有他肯对这对乞儿稍展笑颜。
“嗐,小姑娘这是来月事了,死不了。”
“月事?月事是啥?”
“唉...可怜见的。”见少年满脸茫然,掌柜搓着手凑近,“小姑娘到嫁人的年岁啦,不如我替你照拂她?”他伸手比了个数:“二十两,够你在城南盘个铺面,你一身蛮劲,又何必带着个拖油瓶沿街乞讨?”
少年将妹妹往身后藏了藏。
“你要娶她么?”
“娶?”掌柜像听见天大的笑话,“区区小乞丐,娶她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要不是瞧着有几分颜色...”
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眼中翻涌的寒光,让掌柜莫名打了个寒颤。
“啧,你这副表情给谁看?老子赏你二十两银子是抬举你!”男人油腻的手指戳向少女,“给脸不要脸!平日里吃我的用我的,如今装什么贞洁烈女?”
“你想都别想!”慕小楼猛地咬住对方伸来的胳膊,引得对方惨叫震天。
“小畜生,看我不打死你!”
棍影如雨落下,少年蜷缩着护住身下的少女,用脊背承接所有暴虐。
“别打我哥!我应了!我现在就随你们走,求求你们别再打了!”少女泪珠滚落,挣扎着要从他臂弯里爬出。
她素白裙裾浸染猩红,已经分不出是谁的血,在皑皑雪地绽开触目惊心的花。
“灵犀住口!”慕小楼忍痛将少女拽回怀中,厉声喝道,“今日哥就算是被打死在这儿,也不要你跟了那渣滓!”
那掌柜颜面尽失,怒不可遏地驱使众人疯狂殴打。然而幼弱身躯长期饥饿,哪经得起这般毒打,少年很快便奄奄一息。
“父亲,那孩子太可怜了,我们救救他吧...”
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慕小楼隐约听见少年清朗的嗓音。
“住手!”
一道清俊峥嵘的身影拢住他兄妹二人,挺拔如松的身影将兄妹俩严实掩在身后。
彼时慕小楼尚不知晓,眼前这位正是名震江湖的苦叶大侠,亦是曾随永昭帝谢允征伐四方、助其问鼎帝位的肱骨之臣,后来更在朔北立下不世功勋的镇国将军叶守清。
也是他自小便仰慕的大英雄。
——若是早知这位翩翩少年乃苦叶大侠的独子,纵使借他百个胆量,也绝不敢这般与之比肩同坐。
“我叫叶染衣,你叫什么名字?”锦衣少年笑吟吟地开口。
“我叫慕小楼。”少年忙不迭回应,伸手欲引身旁少女,“这是我小妹......”
“我叫慕灵犀!”少女突然挣脱兄长手臂,戒备嚷道,“我嫁过人的!可嫁一个死一个,都说我是天生的克夫命!”
“小妹,你...”慕小楼错愕转头,未及开口,便被那高大的男子温声打断。
“原来如此。”
男人在两人面前蹲下身子:
“别怕,我们并非恶人,绝不会强迫你成婚。”
“骗人!”少女将兄长的手臂箍得更紧,像炸毛的小兽般瞪视着来者,“我谁也不嫁!这辈子就跟定哥哥了!”
“噗嗤!”锦衣少年忍俊不禁,朝少女递出手掌,掌心里躺着刚买的方糕。
方糕还冒着热气,油酥皮与桂花蜜的甜香交织。
“喏,给你。”
“哥......”小女孩咽了咽口水,拽着慕小楼的衣角轻晃,眼眸里闪着犹豫。
这次少年终于会意,掌心抚过女孩发丝。
“吃吧,不打紧。”
“谢谢大哥哥!”女孩冲着锦衣少年欢悦一笑,夺过方糕便往嘴里塞。
“......”慕小楼喉结微动,终究只是抿了抿唇。
“你不吃吗?”锦衣少年歪着脑袋,目光好奇。
“你为何要救我们?”慕小楼不答反问。
“这个嘛...”少年托腮沉吟片刻,微笑道,“与其说为何要救,不如说为何不救?”
慕小楼怔在原地,这个弯绕得他思绪打结。
“正好我需要个小跟班,不如你来当吧?”少年嬉笑着提议。
“染衣!不可造次!”一旁高大男子低声呵斥,“忘了爹是怎么教你的么?人无高低贵贱,岂能妄分主仆尊卑?”
“父亲,孩儿只是与他逗趣...”少年慌忙垂首告罪,显然对男子敬畏有加。
然而慕小楼神情郑重地注视着面前两人,低声恳求:
“你可以买下我,我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只要你能照顾好小妹,让她...”
少年忽然语塞,瞥见少女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睛忽地发亮:
“每天都能吃到桂花糕。”
“这算什么要求?”锦衣公子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