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在下是来救你的。”慕小楼从对话中确认对方身份——江湖盛传的苏氏灭门惨案人尽皆知，能与风门主结此深仇者，必是苏家遗孤。
慕小楼素来沉默寡言，未及回应便已开始寻找解锁之法。他倏然擎起重剑，寒光直劈玄铁囚笼。
“叮——”地一声，金铁相撞之声乍响，火星迸射，毒虫坠落，铁栅却纹丝未损。
“公子不必…白费力气了…”女子虚弱摇头。
慕小楼动作骤停：“难道你甘愿受困于此？”
“不...此乃苏家罪孽…合该由我偿还…”她误将青年视作传信之人，缓缓递出沾血的布包，“公子既来相救…必是受人之托。请将此物转交…此后…莫要再入险境。”
慕小楼进退维谷，方才试探已明，这囚笼非蛮力可破，而开启的机括，他更是一无所知…若此刻退去，更不知下次再来之时，这女子还有没有命活。
“此为何物？须交予何人？”
“交给...交给我的胞弟决明。”女子气息渐弱，“他既托你前来…见此物…自会了断因果…”
慕小楼一惊，难怪那风门主将她关在此处折辱，原是要逼出苏氏最后血脉的下落。见女子意识逐渐涣散，他急忙伸手接过，发觉这竟是一卷针囊。
慕小楼攥紧布包，肃然道：“苏小姐放心，在下必不负所托。”
“多…谢…”
女子仿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见慕小楼应允后顿时力竭，再度陷入昏迷。
密密麻麻的毒虫正沿着她苍白的肌肤蔓延，竟有吞噬整个身躯之势。
慕小楼默然长叹，只得咬牙撤离，刚欲循来路折返，却听见“轰”地一声巨响，慕小楼心中一惊，慌忙闪至石门之后。
“咔嚓咔嚓——”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混着脚步声从廊道传来。雾气略微消散，推着木制轮椅的身影缓缓进入地牢。
“元膺，你将本座引至此地，莫非想让本座亲自体会九幽虫狱的玄妙？”
来人竟是万寿宫主与火门之主！
他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待两道身影掠过牢门，倏然闪身穿过长门，恰巧避开对方。所幸那二人目光凝在中央牢笼，全然未觉身后异动。
慕小楼将气息敛至若有似无，只听那火门主谄媚道：
“禀宫主，方才探子来报，风门主现身此地。属下唯恐他因私情纵放那女子，特请宫主移驾监察。”
“结果？”黑袍人轻托下颌，漫不经心道。
“这......”火门主喉头一哽，目光扫过毫无破损的玄铁囚笼，“可那人确曾现身于此。属下冒昧揣测，此次按兵不动，难保下次不会出手。”
“不管怎么说，应承你的事，本座已办妥。为证晏清清白，连他最在意的女人都予你看管，要知道他方才可是发了好一通火才从本座这儿离去。”黑袍人轻叹，“元膺，该收收你的疑心了。”
“谨遵宫主令。”火门主慌忙垂首。
“元膺，你乃先宫主钦点的栋梁。你的忠心，本座从未质疑。此刻无外人在场，便与你直言相告。先宫主临终曾言，晏清生有逆骨不堪重用，终成心腹大患。这些年本座暗中观察，却始终未见异状...”
黑袍人慢悠悠说着，但见火门主额角渗汗，垂目不敢接话。
“——本座岂不知纵虎归山之患？然晏清这头猛虎实在得用。若你们三门有风门的半数能耐，本座又何须容许风门自成一派，任其凌驾四大门之上？说到底...元膺，还是你们不成器啊...”
火门主只得硬着头皮问道：“既然如此，宫主为何不......”
他无言比了个手势。
黑袍人目光转向铁笼中的女子，嘴角泛起笑意。
“话说一半。不过此刻，本座已无需有此顾虑。”
火门主怔忡片刻，顺着视线望向铁笼。
“宫主的意思是...”
“元膺，此事倒要记你一功。”黑袍人抚掌轻笑，“若非你献策试探，本座怎会察觉，连晏清这般冷硬之人，也长了一颗肉做的心。如此甚好。”
火门主躬身道：“全赖宫主洞若观火，属下岂敢贪天之功。”
“恭维话便免了。元膺，且来见证我们的杰作——”黑袍人示意其关闭石门，慕小楼闪身避开，终是再难捕捉半分声响。
——然而这一发现已足够令他心神剧震。
谁能料到威震武林的万寿宫主，竟是个女子！
慕小楼潜伏探查期间，听闻宫主对风门弟子格外宽容，对其余各门却异常严酷。如今看来，这种两面三刀的作风背后，实则暗藏更深层的图谋。
想到那九幽虫狱的秘密，慕小楼背脊微凉，强行掐断思绪。此刻理不清千头万绪，当即决意撤离，须尽快将密报传予叶染衣知晓。
......
九幽虫狱之中——
“宫主，此乃天赐神迹啊...”
辛元膺凝视着逐渐显现的骇人景象，眼底交织着敬畏与亢奋，纵然年过三十，仍抑制不住浑身颤栗。
机关轰鸣声中，毒雾如退潮般消散。两边幽潭深处，数以千计的惨白人躯在墨色甲壳之间若隐若现。奇形怪状的毒虫在人群中疯狂扭动，不知餍足地吸食着生者的血肉与髓骨，而生者却对此浑然不觉。
每个人皆是双目紧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尚且存活。
“此间三千药炉，皆是本座亲手遴选。”黑袍人低笑道，“千余药人皆已驯服，若再施以秘术，或可抵千军之威...”
——至于如何“遴选”，两人对视间已明未尽之言。
辛元膺心中暗惊，前代宫主在位时，万寿宫对此事的执着便如烈火烹油，未曾想新宫主继任不过几年，药炉的培育竟已达如此规模...
他早知宫主乃药理奇才，许是久病所致，不仅精研医道，更传闻其深谙毒理。眼前的九幽虫狱，正是宫主呕心之作——传说可令枯骨生肌的当世奇方。
“只是本座着实有些头疼——兴许是受蛊母的影响，这些药炉总是不太安分。若它们同时异动，倒真要费些周章了...”黑袍人摇头轻叹，“前些日子特意遣人去请天雪山贵客，正是要商讨应对之策。”
辛元膺面露疑惑：“属下一直不解。无心教素来与中州武林势同水火，他们能有何作为？”
“元膺此言差矣。世间何来永恒仇敌，唯有恒久利字当先。若能殊途同归，此事未必不可转圜。”黑袍人轻笑着拂袖，“尔可听过绝世奇毒‘绝情蛊’？素闻无心教豢蛊的秘术独步天下，兼之那教中秘术‘摄魂夺魄’，何不请那位教主前来瞧瞧本座这千鼎药炉？”
辛元膺躬身应诺：“宫主深谋远虑，属下拜服。”
“算时辰...他们也该到了...”黑袍人自顾沉吟。
辛元膺屏息静立，余光扫过周遭层层叠叠的苍白躯体，却忽见无数眼睑同时颤动！
千百双空洞眼眸倏然圆睁，直勾勾锁定闯入者。辛元膺猝不及防与某道视线相触，耳畔骤起鸣响，朦胧中似有女子娇笑缠绕耳际。
“...看哪儿呢？往这儿瞧...这儿呀...”
他恍惚着往前迈了半步，黑袍人遽然攥住他衣摆，将他生生拽住。
“元膺，前面可是万蛊潭。”黑袍人不动声色道。
“谢宫主提醒。属下失态！”辛元膺额角沁出冷汗，脚边碎石坠入深潭。
他凝视潭底毒虫窸窣游动，退至石道中央，心中一阵后怕。再看那一具具“药炉”，分明都是双目紧闭之相。
——方才不知怎的，他竟有一种冲动，想从这石径边跳下去看看。
黑袍人温声劝慰：“确是本座疏忽了，你的体质不宜在此久留...速速返回罢，莫让晏清瞧出破绽。”
辛元膺不敢耽搁，应声运气抵御毒瘴。
木轮吱呀作响，碾过潮湿的石径原路折返。
行至半途，忽闻黑袍人喃喃自语：“纵有避毒丹护体，抗毒时效还是不足？看来药方尚需改良...”
辛元膺忆起方才自己通禀之时宫主毫不意外的面容，更想起二人同赴虫狱前，对方凝视他吞服丹药之时眼中跃动的幽光，一个悚然念头忽而自心底生出。
——难道在宫主眼中，自己也不过是试药的器皿之一？
而离去的二人却浑然未觉，当石门轰然闭合的刹那，铁笼中的女子骤然睁眼。潭底阴森雾气中，无数双眼睛也倏然睁开，动作竟与那女子出奇地一致。
万籁俱寂，唯有毒虫窸窸窣窣，它们遵循最原始的欲望与本能——噬咬、消亡、新生，恰似人世轮回的缩影，永远不知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