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少年顾不得满身伤痕,踉跄着扑上前,颤抖着扶住对方绵软的身躯。
“师娘,您怎么了?!您不要吓我...”少年声音发颤,指尖触到对方那冰凉的身躯,猛地醒悟,“是寒毒发作了么?”
他这才想起师娘刚才运功,导致寒毒在一天内两次发作。
若不是他擅作主张……
此刻少年满心懊悔,哪还有半分怨气。
“咳咳咳...”
女人欲要拂开他,双手却突然失了力道。
“你...你可知错?”
少年既惊且惧,先前挨竹条时未曾落泪,此刻却再也克制不住嚎啕大哭:“知错了...徒儿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徒儿的错!求您别动怒,伤了身子如何使得...”
“你可知那被你断了肋骨的苦主媳妇都寻到咱们家门前告状了?小小年纪便学会逞凶斗狠,与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计较什么?”妇人撑着病体起身,拂袖道,“将你猎的野兔送去赔罪,这些钱送给他们治伤...回来便在院中跪省,月上梢头再准回屋!”
“师娘!”少年膝行两步,哀声哭求,“那兔子是徒儿翻了整座山头才猎得...真的是为了给师娘补身子用的...师娘,求您...”
女人别过脸,冷冷截断少年话音:“这等用来编谎话的东西,你师娘受用不起——”
“砰”地一声,房门在少年面前重重关上。
......
少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拖着冻僵的身躯和早已冰硬的野兔在山径蹒跚。
雪粒簌簌落满肩头,嶙峋山岩上忽有黑袍翻卷,那人蹲踞在危石边缘,兜帽下传来戏谑轻笑。
“啧啧...瞧瞧,这不是我们心慈手软的梅大侠么?怎的一会儿工夫不见,就成了霜打的茄子?”
“滚开。”少年木然吐出两个字。
黑袍人旋身跃下,积雪竟未惊起分毫。
“唉,你这脾气,也不知是随了谁。我早劝你莫留活口,你偏要学菩萨心肠。留那几个活口去你师娘面前嚼舌根,可不是自讨苦吃?”
“闭嘴。”少年怒喝一声,石块脱手飞出。
黑袍人身形微晃,转眼已斜倚在另一块雪岩上。
——少年自知内力悬殊,却难抑胸中躁火,横竖今日定要叫这聒噪之人吃些苦头。
“真粗鲁。”黑袍人掸了掸袍袖积雪,幽幽叹道,“想不想知道整治这等恶人,究竟有什么好法子?”
“没兴趣。”少年捂着耳朵,加快脚步。
黑袍人却如恶魔低语:“所谓江湖,不过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纵不取命,那些宵小亦会纠缠不休。既已结了梁子,何不彻底慑服?”
少年不语,却悄然侧耳。
“唉,你还是太年轻了...”黑袍人话音宛如呓语,少年却听得字字分明,“不如让我来教一些那对夫妇不会教你的法子吧...不收钱,保证那群人不敢再招惹你和你师娘。”
“净说大话。”少年嗤之以鼻。
黑袍人轻笑漫语:“信不信随你。世人皆惧死,你无需杀他,更不必伤他,只需令他明白你确有弑心,此后自不敢再犯...”
“比如?”
“比如说...这世上有一种毒,名叫千丝。中此毒者,若不得按时续服缓剂,将会日夜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需将此毒涂抹兔肉,待其食之,那些人的性命便如傀儡悬丝尽握你手,恰似方才你师娘对你的那样...”
少年猛地抬头:“原来你都看到了?!”
黑袍人古怪笑道:“唉...方才听着哭嚎,我可是好一阵心疼,硬是等到那蛇蝎妇人收手才敢现身...”
“住口!”少年“啪”地抖开玉骨扇,抵住对方咽喉,厉声喝道,“你再敢说一句,我就要你的命!”
“嗬!对那群草包百姓下不了狠手,倒在我跟前逞威风?枉我还惦记着要透露你师娘那个惊天秘密呢...”
“什么?”少年猛地抬头。
“你可知晓你师娘师承曲州宋氏,自幼便跟随恩师修行?你以为她与家族断了联系,为何这荒年,也不敢回去找她那授业恩师求援?你师娘她...”黑袍人倏然凑近低语,“可是偷了师门的秘籍,逃出来的。”
少年尚未回神,黑袍人继续道:
“方才见识到你师娘独门绝学,你定是心驰神往罢?你以为她为何从不在你面前出手,更不肯传授予你?因这不传之秘,乃是留给她的亲生骨肉的...”
亲生骨肉四个字,似乎具有别样的魔力。
少年呼吸一滞,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黑袍人低笑道:“你师娘瞒着你,正是担心有朝一日你反目成仇,她难以招架。那疯和尚早断言你天生反骨,若你狠心加害她们母女,总要留个制你的后手,又岂会给你知晓?”
少年恨声道:“住口!休要在此搬弄是非,师娘待我如至亲,岂会存此歹念?她不告诉我,定然有她的缘由!”
“啧啧啧...可怜的孩子,遭人愚弄犹不自知。你不信的话就好好想想吧。是不是自从那女婴降世,一切就变得不同了?为何家中用度骤增?为何频频迁居?为何你师娘的身子每况愈下?又为何你师父冒死赴白州?”
少年骤然哑口——是了,这些他从未想过,他们也从未告诉自己。
黑袍人冷笑道:“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因为你师娘体质阴寒,本不宜生育,如今那女孩降生,她的身子便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你师父去白州,也是为你师娘的隐疾。”
“——可你知道就算如此,他们为何执意要诞下子嗣?因为你不过是他们心血来潮捡来的玩物。常言道外求终不及亲生,纵你百般恭顺又能如何?他们既未将你视作家眷,又怎会与你推心置腹?”
少年痛苦地捂住双耳:“闭嘴!别说了,我不想听!”
黑袍人却怜悯地看着他。
“呵...自欺欺人的小可怜。若当真没有半点猜忌,你为何私藏你师父的玉骨扇?”
少年争辩道:“我没有!那是...是没寻到归还时机...”
“说谎!你分明觊觎他的独门秘技与奇珍异宝,想取而代之!”
“我没有!”
“方才你被那女人制住命门时,你敢说没动过偷学她那丝阵绝技的心思?”
“我绝无此念!休要栽赃!”
黑衣人骤然逼近,与他视线相触。
“梅晏清,你自幼父母双亡,和野狗抢过馊饭,与乞丐厮打争地。你不过也是个被遗弃的野狗罢了。瞧瞧,仅因半点隐瞒她便将你伤成这样,你还为他们说话,我倒替你悲哀...”
少年仓皇侧首,却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下颚。
“人家不过客套几句,你不会当真以为自己是个大侠了吧?不过是个伪善的阴险之徒,明明满腹龌龊心思,偏要扮作那对夫妇的同类...是为讨口热饭?还是说那女人给你缝补几件衣裳,你便甘心当他们的看门犬?”
少年在对方手下努力挥着扇子挣扎。
“住口...快住口!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是师父最珍视的徒弟,我们是一家人,你休想挑拨离间!我会保护她们,你别想伤害她们!”
黑袍人倏然松手,暴退十余步,却扬手抛来件器物。
少年下意识接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药瓶。
“我对欺负妇孺可没兴趣,我只是同你一样,看不惯欺负妇孺的人罢了。”
显然被说中所想,少年猛地看向他,只听对方续道:
“——你若不信,便按我说的去做,不妨看看你那好师娘会是什么作派?放心吧,那千丝之毒不会致命,只会让他们吃点苦罢了...你不是想当大侠么?那群刁民这般对你,咱们不妨略施惩戒,既能平愤,又能叫这些蝼蚁从此对你唯命是从,再也不来找你的麻烦,岂非两全其美?”
少年怒道:“混账!你...你以为我会听你...”
“我在这儿等你。梅晏清,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黑袍人忽地腾身跃上树梢,气定神闲地笑道,“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你师娘都不知道的、事关你师父的秘密。”
“你一定很想知道,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