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还可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婴孩啼哭。
少年从没有感到自己如此狼狈,即便当年在曲州城郊与野犬争食,也不曾像今日这般尊严尽失。
——彼时他自认是条野狗,自然不知何谓耻辱。直到某日有人将他拽出泥潭,教他识文断字、传他武艺心法、授他处世之道。可也正是这恩同再造的师门,此刻将他绑缚冰天雪地,令他受着众人指摘,更令他重尝畜生滋味。
纵然如此,他却仍翕动着染血的嘴唇喃喃道:
“师娘,别动气...您的身子受不住...”
女人握着银索的素手正止不住地颤抖,她缓缓蹲在少年面前,似是想伸手落在他的伤处,却又忽而止住。
束缚少年的银丝忽而松开。
少年连滚带爬地上前,一把攥住女人将要收回的手掌,混混沌沌地扯出一抹笑容:
“师娘还疼小清的是不是?师娘您看,这衣裳都破了...您再帮小清补一补可好?”
“小清...”女人忽而红了眼眶,却将冰凉的手指自少年掌中缓缓抽出,“衣裳破了尚能缝补,说了浑话亦可悔改,可若沾了人命,就再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少年涕泗横流:“师娘,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小清愿用这条命偿还!您快带着师妹走吧,算我求您了...”
女人苦笑一声,却摇摇头:“咳咳...傻孩子,怎么和你师父一样傻...”
在嘈杂的喧嚣声中,少年猛然惊觉,那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并非幻听。
从方才起,他便未再见到师妹的踪影。
——师娘素来不会离开太久,否则襁褓中的婴孩必会哭闹不休。
电光石火之间,少年突然明悟真相。
“师娘...师妹呢?”
女人目光飘向某个角落,少年强撑身子望去,只见衙役正一手拎着他们视若明珠的婴孩,任由她在寒风中撕心裂肺地啼哭。
少年这才惊觉,师娘迟迟不愿离去,原是因幼女落入歹人之手,方才投鼠忌器。
“你们这群畜生!放开我师妹!”少年顿觉热血上头,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大力,就要暴怒冲上前,却被女人一掌拂开。
“住手!咳咳...你这孽障,还不知错么?”
“师娘...”少年满腹疑惑,更是不明白女人为何如此作为。
远处徐大人不耐道:“废话说完了吗?来人!将这...”
“等等!”女人忽而转身拂袖,数道银光骤然钉在衙役们足前三寸。
徐大人冷笑道:“这是何意?你不想要小崽子的性命了么?”
女人神色平静:“大人不是要捉拿案犯么?民妇已然当庭认罪,这般还不够么?至于这孩子全然不知情,又何苦牵扯其中?”
“放肆!休要得寸进尺...”
女人轻轻摇头:“大人何必和一个孩子过不去?既已达成所愿,何不就此收手?”
徐大人闻言却冷哼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索性拂袖不语。
“师娘,这是什么意思...”
旁听的少年虽不解其中深意,却没由来地惶恐。
“咱们不救师妹了么?”
女人转头看向少年,半晌,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冷冷说道:“小清,你走吧!往日情分尽断,从今往后,你与我夫妇二人再无瓜葛。”
人群顿时哗然四起,尽是对此举愤懑不平。
“不能放过他!”
“今日定要这小孽障偿命!”
少年倏然睁大双眼,似被利刃刺中心口,颤抖着踉跄后退:
“师娘不要...”
“听不懂么?我是说,此刻起你便不再是师门中人。往后莫要再以徒儿自居,你所作所为皆与我等无关。我夫君一生磊落侠名,断容不得你这般弟子。”
少年不知从何处迸发出气力,猛然攥住她的衣角。
“不要...师娘...我知错了...求您别赶我走...”
远处襁褓中的婴孩似也感应到离别在即,啼哭声愈发凄厉。
女人却冷着脸将他震开数丈。
“小清,你若还念着往日情分,此刻便该离去。这数载师徒之谊,权当我们眼拙,你便好自为之吧!”
“不...”少年拼命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师娘我知错了,再也不说谎了...求您别让我走!还想穿您缝的衣裳,还想帮您挑水劈柴,还想看着小师妹长大成人...我...我不该瞒着你们赎那把扇子,更不该把扇子偷偷藏起来。”
少年颤抖着双手捧起玉骨扇,近乎乞怜地递到女人面前。
“您看,这是师父留下的扇子...求求您别赶我走...”
女子却只是凝视着泣不成声的少年,轻轻说道:“小清,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但见她纤指抚过冰凉的扇骨,指尖倏然收拢。
“师娘不要!”
少年目眦欲裂地扑上前去,但闻“呲啦”一声,那玉骨扇已在女人掌中撕作两截。
一时间万籁俱寂。
他喉咙涌上腥甜,仿佛心也跟着被也被生生扯开。
“那日...我曾说过,你师父心中存着比这折扇更珍贵的事物。”女人凝视着摇摇欲坠的少年,声线如淬冰霜,“看来是我错了。”
“——我和你师父都看走了眼,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豺狼...”
“不是的...师娘...”少年痛苦地抱住头颅,“求您再别说了...”
“衣服也好,扇子也好,今后都不是你该肖想的东西。”
女人轻轻开口,却予以少年最后一击。
“你根本配不上这把玉骨扇。一把所托非人的扇子,还不如毁了的好,你说是不是?”
——师父曾说,语言是世上最利的箭,果真如此。
少年怔愣原地,看那碎裂的扇骨滚落脚边。
他浑身跟着一颤。
那是曾经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他为它付出了那么多,此刻化作满地狼藉,连同往昔所有期许,尽数被碾作齑粉。
“啊啊啊!”少年发狂般将残破的扇骨拢进怀中,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为什么?我分明没有做错...为何都怨我?为何连这点念想都要毁去...师娘,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
“错了,我不是你师娘。至于问题的答案,你尽可用余生慢慢思量。”
女人漠然拂袖转身,冷声呵斥:“还不走?莫非还想再挨几十鞭子?”
少年双目赤红,神色复杂地瞥了女人一眼,随即抱起残破折扇,踉跄冲下山道。
一旁看客的讥讽与谩骂声犹在耳畔翻涌,然而耻辱、委屈与不甘却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为什么?
分明遵从师父的嘱托保护师娘师妹,为何落得这般下场?
他想不明白。
少年只管顺着山路拼命奔逃,直至足底打滑,沿陡坡滚落数丈。他狼狈蜷缩于雪水泥泞之中,沉沉喘息,正如一只负伤的困兽。
——或许在那二人眼中,他不过是条冥顽不灵的野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