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染衣轻笑一声:“景之殿下只对她说:‘这种滋味很不好受吧?我没办法让你的鸽子回来,但有办法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难道是那时候的…”
慕小楼一怔,随即忆起他最初随叶氏父子入宫之际,就听宫里的老太监说,宫禁养猫,源于一场持续了四五年的离奇“猫瘟”。据说因这灾异,宫中近十年都鲜见猫的踪影,以致老鼠横行,不得不招募宫人专职灭鼠。
宫里的御医长期追查源头,却始终未果。一向爱猫的大皇子此后被禁止养猫,为此郁郁寡欢多时。更甚者,宫中传言是大皇子的猫儿将瘟疫传入宫中,君上因此以不思进取为由关了他数月禁闭……
叶染衣轻轻点头,未置一词。
“公主殿下昔日对景之殿下言听计从,诸多事务几乎由他亲自调教。不得不说,景之殿下是一位绝好的老师。至于这招‘兵不血刃’,殿下不仅心领神会,甚至做得比他预期的更佳。”
青年说着,竟摇头笑叹:“可从那日起,父亲便与我说过,倘若要为这天下择一主,比之公主殿下,景之殿下却更适合做个君王。因为那时候,景之殿下想教她的,实则不是兵不血刃,而是借刀杀人。”
慕小楼呼吸一滞。他心底忽感一阵悲凉,是为公主殿下而感到悲凉。习武之人,特别是习剑者,都知道“天赋”二字有多么重要——那是一种与生俱来、无法改变的东西。
而荣华公主,确实缺乏与之匹敌的天资与才能。非但如此,她更没有自知之明。
她又拿什么和谢景之争呢?
叶染衣摇头道:“因此我敢断言,当下看来,若殿下想扳倒东宫,无异于痴人说梦。”
慕小楼闻言急急追问道:“既然叶哥明白此理,为何还纵容公主殿下与其争锋相对?难道在她心中,自幼相伴的亲情竟不如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再者而言,自古夺嫡之事成王败寇,大皇子与二皇子尚有前车之鉴,若是败了,太子殿下又怎么会放过她……”
“小楼。”叶染衣敛了笑意,转目正色道,“那么我再问你——是成为帝王才能赢得天下归心,还是拥有令天下归心的禀赋,才能成为帝王?”
“这……”
慕小楼一时语塞,更为这呼之欲出的答案而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惶。
要知道,他们此刻的对话,若有一句传到权贵耳中,便会招来杀身之祸,甚至株连九族的灾难。因为问题的答案已非谢氏一族所能概括,关乎所谓“正统”的争论,更是历代帝王的大忌。
“自然是…是前者…不,果真还是后者吧…”此时慕小楼却犹疑不决起来。
叶染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这问题不必回应。当年我也未能回答父亲这一问。”
“其实殿下骨子里,也不过是个心思纯粹的孩子。我自幼照料她,岂会不知她本性良善?她早早失了生母庇护,君上又为朝政所困,令她平白遭了许多轻慢。如今所得的这些尊荣,于她而言,只当是迟来的补偿罢了。”
叶染衣唇角微扬,眼神却渐渐缥缈。慕小楼明白,眼前之人虽立于此地,心神早已飞回那座金丝牢笼般的宫阙之中了。
青年续道:“正因如此,殿下才会恐惧失去,畏惧欺瞒,更忌惮背叛。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攥紧拥有的一切,如同幼时难得糖果的孩童——尝过甜头的人,怎会甘心撒手?你要劝她收手,恐怕比登天还难。”
慕小楼摇头:“有时我只当殿下是孩子心性,可有时候,我又觉她的眼神比朝堂上那些心思最深的老狐狸还要可怖…”
他想到上一次觐见之时殿下的模样,不由又是一阵心悸。
什么都好,只要不是动了灵犀的念头…
岂料叶染衣托腮半晌,却忽然说道:“小楼,兴许你这怕女人的毛病还是得治治…”
慕小楼登时苦笑道:“叶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同我说笑…你明知我不是因着这个惧怕殿下…”
叶染衣耸耸肩,似是随口说道:“对了小楼,其实是我主动将小犀带出来的。我瞧她出关已有几日,朽婆婆和你我都不在摘星阁,留她一个人多孤单啊?我就顺道提议带她出来走走,你别多想。”
“——小犀总会成年出嫁的,你不可能永远把她关在摘星阁里保护着吧?让她跟我出来历练,总比跟着摘星阁那些不明不白的人强,我想你该放心些。”
慕小楼恍然了悟,羞赧挠头:“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方才的话,叶哥可别告诉殿下。”
他登时为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而感到一阵愧疚。
“那是自然。”叶染衣拍了拍他的肩头,点到为止,“小楼,世间之事,常是身不由己。君上和赵相,未必不是在借殿下争权。她与东宫之争,非她所愿,更非她所能掌控。但作为父亲的继任者,身为殿下的贴身护卫,我只知道一件事——无论结局怎样,我都会始终如一地支持她。”
叶染衣细细注视着他的神色,郑重说道:“若她取胜,我便统领叶家归顺效忠。若她失利,叶家也可成为她保全自身的后盾。小楼,我希望你同样如此。倘若你不愿这么做,也不要伤害她,只管离去便是。”
“叶哥别说笑了。我怎么会走…”慕小楼神色一凛,颔首道了句不敢,此话便算是揭过。
殊不知尽管叶染衣此刻显得释然,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他深知眼前这青年的软肋便是其珍视的妹妹慕灵犀,而殿下此次行事确有偏颇,何必偏偏选中她作为示威对象?
这回他费尽心思才哄好了这平日木讷、关键时刻却透着精明的青年,却又不由心生忧虑,谁知公主殿下下次又会生出何等事端……
小楼他自不必担忧,两人间互信深厚,方才也不过是一段插曲。或许于这对单纯的兄妹而言,不了解背后的龌龊事,兴许反而能过得轻松些。
那么对于其他人呢?
此刻叶染衣不禁暗忖——若连小楼都觉察到荣华宫中的异样,宁可相信自己也不信殿下与摘星阁,那其他人应早已察觉权力更迭中的暗流。
单论摘星阁的几位核心长老——“慈心毒手”天冬、“踏雪飞鸿”朽婆婆,以及帝师无名,个个心怀异志。加上数年前黑水白山两人叛逃的变故,更让摘星阁四分五裂,如今长老们各自为政,余下的那些人究竟作何盘算?他们的忠诚是否依然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