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只闻落杯声与棋枰清响,寝殿寂静得近乎诡谲。
“你归来前夕,大宛铁骑连破永昭十座边城。虽是小邑,军民折损已逾万人。”
“这么多……”
谢景之轻晃玉杯,神色如常:“待叶守诚兵至苍河关,此数……还会更多。”
夜来默然。原以为诛杀大宛王储可止干戈,未料西夷蛮族竟敢一再进犯……她攥着玉盏,胸中郁结难平。上万条性命,便是上万个家。人命已如草芥,烽火又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他似看穿她所想,温言道:“嗔刃,当日你做得极好。若非你斩除大宛王储,任由我‘好妹妹’里通外敌,永昭的伤亡只会更惨重。”
夜来轻喃:“是么……”
杀一人而救千万人。这向来是十恶司奉行的“业”。
她却笑不出来,蓦然想起那卖羊奶的一家人——若知她为刺杀他们的王子而来,怕也会拼死相搏吧?
“景之,我们…为何非要打仗不可?”
他浅啜一口酒:“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永昭与大宛终有一战。如今不过战事稍提前些……父皇既想押宝叶家,且看他们能否打场翻身仗。”
“你会怎么做?”
“我已遣人督运粮草,并令沧州势力多加照应。国难当前,外敌为先。其余恩怨,暂搁一旁罢。”
“我并非忧心这个。我是问……景之,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嗔刃,你太贪心了。在战争面前,个人之力微乎其微。”谢景之轻笑一声,语气却温和,“放心,这些交给我思量便是。你只需知道,叶家此战必胜,而我绝不会容许永昭再有更多牺牲。”
“可……”夜来微怔,终是咽下疑惑。她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胜局,只知无形中他又布下诸多未可知的筹谋。
而这,已非她这“嗔刃”所能探听。
“只要我还在,总不会看着沧州失守……”青年玉冠微斜,青丝垂落棋盘,他仍缓慢饮尽杯中酒,不知已是第几盏,“纵不能亲临战阵,总有别的法子,不过付出些微末代价罢了……本宫付得起……”
半晌,他苦笑道:“夜来,这些战事背后的腌臜手段,我不想污了你的耳,也不想你看轻我……所以,别再问了,好么?”
“……殿下,您醉了。”她欲夺杯盏,反被扣住手腕。
“夜来,你会原谅我么?”
“我会。”
“不论何事?”
“……嗯。”
“你说……他们会原谅我么?”
“……我不知。”夜来摇头。她不知“他们”是谁,却隐隐猜得答案,“殿下,若您所为是为他们好,那便不会错。”
“是么?”谢景之似轻轻一笑,松开酒盏,“嗔刃,有你,是执剑者之幸。”
“……”夜来垂首,沉默良久,方斟酌开口,“这次南下,又死了很多人。”
“嗯,密信我已阅过。”
“你知道么,有个叫阿柱的少年,是他救了我。”
“我知道。”
夜来莞然:“还有那些村民与孩童,待我极好。我几乎……就要留在那里了。”
“嗔刃,你不属于那个地方……”谢景之微笑道,“我知道,纵使失去记忆,你终会回到这里的。”
“是啊……失忆时,我还四处寻找娘亲……”
“令堂之事,尚无线索。我会再命人追查。”
“景之,你已经帮我良多。”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嗔刃,有话直说便是。”
夜来深吸气,终吐露胸中块垒。
“景之,你知道么?那个叫阿柱的少年,他救了我两次。他咽气时,喃喃说着冷……剑锋贯胸,血流如注,寒毒蚀骨,怎能不冷?我原想救他,可大师父说得对,这双手……除了杀人,什么都做不到……”她凝视自己微颤的掌心,“若不是当时力竭,我定要那群魔宫妖人再死一百遍!”
血色光影、凄厉哀鸣、刺骨寒意、滔天的怒火与悔恨,在她眼前反复撕扯,如同纠缠不休的魇梦。
如同……幼时那般。
冥冥之中,似有声音在低语。
那些人何等该死。
杀。
杀个干净。
那是一场血腥与杀戮的盛宴,她提着剑踏上浸血的长阶。
她知道在那尽头,有人正等着她。
“夜来。”谢景之猛地攥住她的手,厉声顿喝,几乎将她从幻境中强行拽回。
“……”夜来骤然清醒,烛火依旧,青宫如常,眼前人未变。
她低头,见谢景之紧握着自己的手,掌心已凝结片片霜花。
她立刻抽手。
“殿下恕罪。”
谢景之活动了下手腕,苦笑:“幸而你未尽全力,权当功过相抵了罢。”
无功之过,何以相抵?她心下涩然。太子殿下的裁断果真随心……
“嗔刃,那不是你的错,你已尽力而为。他们的死,无须你来背负。”
她喃喃道:“景之,若非我之过,那又是谁的错?他们死了,总该有人为他们讨还公道罢?”
“那个人,也不该是你。”谢景之似已洞悉她未言之意,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眸,“你在永南消失的那三日里做了什么,我不再追究。你与叶染衣说了什么,我也只当不知……”
“但此事,我绝不会应允。”
“……”夜来张口欲言,未料那点心思尚未出口,便已被他断然回绝。
这人,未免太过了解她。
静默片刻,谢景之幽然开口:“……你可知,此番你重伤,我请来了江家的药师。”
夜来倏然色变:“江家药师?是谁?你们做了什么?!”
“同从前一样。你不必知道她是谁,因为她已经死了。”
谢景之凝视她,目光甚至带着些许悲悯,竟如她向来讨厌的妙法寺大殿的那尊金佛一般。
“嗔刃,你还以为自己仍是当年那柄无坚不摧的利刃么?其实你远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了解你的身体。若非用药,你根本不可能这么快醒来……”
杯中的酒瞬间变了滋味。
夜来只觉天旋地转,腹中翻江倒海。昏迷时被灌下的汤药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陡然变得无比清晰。
那腥气仿佛在血脉中灼烧,偏偏她明白,此刻能站在这里,正是拜其所赐。
这认知令她几欲作呕。
“你…你竟敢……!”她面色惨白,颤抖着说不出话。一阵干呕后,却什么也吐不出。
也是,那些药早已渗入四肢百骸,如附骨寒毒般扎根体内,岂能再呕出?
谢景之似早有所料,只从身后轻轻揽过她的肩头,防她跌落。
他如恶鬼一般在耳畔低语:“嗔刃,你看,他们皆是为救你而死。你若不惜命,便会有更多人为你而死。”
她双目空茫,喃喃道:“景之,这般活法,我不愿……”
“可你没得选。你若死了,那些江家的孩子便会被抓回去试药练功,你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
“不……”
“而你的娘亲,她便再也见不到你……她一定很想你,你难道不想找到她吗?”
“娘亲……”她如受蛊惑般轻唤。
“而我…我会屠尽江家人,为你陪葬。”
“那也是你的母族!你怎么能……”
青年嘴角噙着冷笑:“呵,那群趋炎附势之徒,不配为谢氏皇亲。永昭姓谢,不姓江,眼下只是权宜之计,待到功成之日,我必将其连根拔除……”
少女怔忡地望着他,仿佛初次窥见这截然不同的灵魂——世人眼中温润如玉的“玉面太子”谢景之,竟有这般面目。分明近在咫尺,她却觉得从未真正识得他。
察觉她柳叶眸中的惊惑,谢景之收敛神色,专注望进她眼底:“所以你无须负担。区区药师,死得其所。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
——真的……没有么?
昨日可舍健全双膝,今日可弃江家全族,明日又何以不能舍弃一柄无用的剑?
此问被她压在心底。她望着他那双墨玉般的瞳仁,竟生出几分惶惑。
“夜来。”
不知为何,他极少这般唤她,今日却频频破例。
他捉住她的肩头,迫使她看着自己:“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折磨自己,好么?”
“……”
“你会听我的话,对么?”
“……嗯。”
“你的命,应当留着做比这更重要的事。”
“……是。”
虽然她不明白,还有什么事比替他们讨个“公道”更重要……
青年终于展颜:“你放心,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待你我成就大业那日,我会为他们正名。我答应你,世间将再无寒毒药体,再不会有战乱饥疫,更不会有什么魔宫邪祟和绿林匪寨……”
“……”紫衣少女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将是个海晏河清、天下一白的新世道。”
“夜来,你会陪我到那一日的,对么?”
静默绵长,直至灯花“啪”地炸响,在烛影间迸裂。
“景之,若真有六道轮回,如你我这般的人,来世当堕地狱道吧?”
“嗯,你我皆会入地狱。”
夜来忽然笑了,未置可否。
“如此…甚好。”
至少,她不会在轮回中与那人重逢。
——那样干净明澈的人,佛祖怎会舍得让他坠入地狱?
不待谢景之再语,夜来紧了紧腰间宝剑,足尖一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深宫高墙。
……
“咳…咳咳……”
谢景之掩唇,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目光却追随着那抹紫色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殿下。”守在殿外的金嬷嬷适时走了进来,“夜深寒重,可要再添些暖炉?”
“不必。”谢景之起身吹熄烛火,颀长的身影骤然没入昏暗,在幽微月色下显出几分萧索的疲惫。
“……”
金嬷嬷脚步滞在门边。先前殿下与姑娘的争执,她听得真切。景之殿下是她自幼照看长大的,此刻心中不免泛起疼惜。
“殿下这又是何苦呢?您请药师,本意也是为了夜来小姐好。如今闹这么一出,只怕她要记恨您了……”
“记恨便记恨罢……横竖也不差这一桩。”谢景之沉默须臾,低声说道,“本宫太了解她的性子了。若不逼她,她定会不顾性命地去讨什么‘公道’……不过当一回‘小人’罢了,总好过看着她送命。”
“殿下何不对夜来小姐言明?万寿宫那边,我们原本也……”
“不。”谢景之断然截住她的话音,“此事,十恶刃之中谁都可以接手,唯独嗔刃不行。她性情易怒专断,又刚愎自用,绝非合适人选。”
金嬷嬷微怔。
“——不过你说得对,这或许是个机会。本宫倒想看看,荣华宫能搅起多大的风浪?本宫那位好皇妹,向来最会惹是生非……且由着她折腾去吧,既然西州已经入局,我等不必事事争先。”
谢景之闭目养神,指间无声地捻动着一黑一白两枚琉璃棋子,仿佛上面还残留着谁的余温。
金嬷嬷低叹:“……老奴年迈,诸多事不如殿下思虑深远。”
她像是无意般接着说道:“说起京华公主……今日叶夫人进宫为贵妃娘娘请安,娘娘留她一同用午茶听戏,直到傍晚才离开。”
“叶夫人?”谢景之略作思索,才忆起那是将军夫人,但闻他垂眸问道:“依你看,叶家之于荣华宫,可比江家之于本宫?”
金嬷嬷沉吟了一会儿,躬身回答:“老奴斗胆……江家本就是娘娘与殿下的母族,而叶家不过是依附,其中亲疏绝无可比。夜来小姐与月溶小姐堪称并蒂双姝,一位冰姿玉骨事事拔尖,一位桃羞杏让才貌无双,实属世间罕有。殿下若有思量,何不效仿古时圣贤,成就娥皇女英之美……”
“……”谢景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本宫明白了。”
金嬷嬷面露喜色:“这可是大喜事……娘娘若知,定当高兴!”
谢景之忽以手支颐,眸光微凝:“此言是嬷嬷的意思,还是母妃的意思?”
金嬷嬷浑身一颤,伏地叩首:“殿下恕罪。是老奴多嘴了。前些日子江家也曾派人探望贵妃娘娘,亦是来探探口风。如今朝中情势不明,又逢多事之秋,前次殿下在金殿求娶月儿小姐之事,娘娘思虑再三,也颇觉相宜。娘娘也想殿下能早作决断,再请纳妃。不论是一位还是两位,对江家而言,也是一颗定心丸……”
谢景之眯眼审视这历经沧桑的老仆——她虽匍匐在地,语态却沉稳从容,显是早有应对。
看来上回金殿那一闹,江家那群老狐狸坐不住了。
不知是因近日政事繁杂,还是父皇有意为之,那纳妃的表奏也被压在了父皇案头。他也便顺水推舟,故作不知。而母妃……定然是看重了江家这层隐秘的裙带关系,也看出了江家的摇摆不定,这才明里暗里派人来做说客。
江家……果真还是那么令人厌恶。
……
凉意骤起,谢景之倏地将手缩回袖中,正触到那枚雕花暖炉的温润。
“本宫知晓了,退下吧。”
“是。”金嬷嬷闻言告退。
谢景之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思绪飘远。
殿外长风呜咽,星月俱隐。
案头桃花黄尚温,独酌之人却已意兴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