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一室寂静。
破旧的木屋里亮着昏黄的灯,照得一切都发暗。
米洛斯闭着眼睛,躺在薄薄的,几乎一层聊胜于无的床垫上,裹紧身上的被子。
如果,那还称得上是“被子”的话。
一块不大的碎花破布,并不保暖也不避风,但却给他带来了一丝安慰。每天晚上,他都要盖着这张四面漏风的破布,缩紧身体,努力把脚趾也隐藏在这之下。
就好像小孩儿怕鬼一样,被子是他们的防身武器,鬼的手不能伸向已经裹在被子里的小孩儿。
这是规矩。
虽然这规矩只能防鬼,防不了人。
一双粗糙的手温柔地在他身上拍着,轻声哼着歌谣。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小孩……”
米洛斯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享受着难得的温暖时光。
他不算是小孩儿了,至少在这片大陆上不算。尽管他纤瘦的胳膊,凹陷的面颊,发育不良的身体,让人从外观完全看不出来他已经13岁了。
他逐渐在温柔的轻抚下陷入迷迷糊糊,扣紧的脚趾也松开了,紧闭的眼皮逐渐变成放松的状态,耳边的歌声越来越轻。
“哇——”
婴儿突然之间的啼哭,像刀片一样割在他的耳膜上。
他一下子被惊醒,短暂的头痛后,睁开眼,同时感觉到一直在身上温柔抚着的手离开了他。
眼前是一位妇人,坐在地上,面容疲惫,三十多的年纪看着活像五十,此时怀里抱着一个包在襁褓中的婴儿,双手托着,不断摇晃。
“怎么哭了呀……”她胡乱擦去婴儿的眼泪,“饿了?宝宝饿不饿?”
她从桌子上拿过奶瓶,里面盛着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奶,仔细看去,竟有隐隐血丝。
送到婴儿嘴边,扭开头,不吃。
于是妇人兜了一把他的屁股,“是不是尿尿了?”
米洛斯坐了起来。
妇人把婴儿放在米洛斯的铺子上,脱下尿布。
臭气扑面而来。
婴儿闭着眼,不安地扭动小小的身体,米洛斯面不改色,站起身去拿干净的布。
啼哭声充斥着他的耳膜。
尿垫……在柜子里。
他俯身。
“吵吵吵,有完没完!让不让人睡觉!”
一旁冲出来一个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身形高大,五大三粗,面目凶狠,“连个小娃娃都搞不定,知不知道我累了一天,回家就想睡会觉,就这么难吗?”
米洛斯不由得僵住。闭了闭眼,手上的动作不停。
啼哭声愈发响亮。
这似乎更加惹恼了他,那男人紧紧盯着那婴儿。
妇人看他一眼,讷讷无语,徒劳的摇晃着婴儿,试图让他停下来。
男人不满意,出了口气,眼睛瞥向一旁的米洛斯,“看个屁!你个杂种,早晚有一天弄死你。”
米洛斯没有回话。
事实上,自从这个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米洛斯就一直侧身对着他,假装忙忙碌碌地在柜子里找着什么。
恐惧一瞬间就抓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敢抬头,因为会对视,对视就会挨骂或者挨打。不敢转身,因为用后背对着“一家之主”并不礼貌。
他机械地翻着布,屋里只剩下婴儿渐弱的啼哭,妇人轻轻的安慰之声,和男人喘着粗气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男人喘着粗气的声音远去了。
米洛斯胡乱扯出一块尿布,走过去拿给妇人。
“母亲。”
他轻声道。
妇人应声,手上动作快速地换好尿布,米洛斯把脏的尿布扔到洗衣的地方,走回来。
婴儿又睡着了。妇人轻轻摇晃着身体。
等米洛斯躺下,她开口了。
“洛。”她看向他,“对不起。”
道歉,为一些他们心知肚明的事情。
有什么意义?
“没事的。”米洛斯笑了笑,“母亲,你回去睡觉吧。”
妇人摇了摇头,将他的破布拉好,“上次的故事不是还没讲完?”
米洛斯“啊”了一声,怔了怔。
那是一个关于狼的故事。
准确的说,是一个狼吃小孩儿的故事。
传说中,森林里的野狼会在雪夜变成人形,出现在落单的小孩儿面前,用最帅气的外表,最温柔的声音,和他们亲近,然后将他们带往丛林深处,一口一口吃掉。
米洛斯不知道这个哄小孩儿的故事为什么如此漏洞百出,但所有结局温馨美好的故事里,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这个貌似是为了让小孩儿远离危险的森林创作的故事。
因为,如果被狼吃掉,他就再也不用回到这个家里来了。
狼先生,什么时候会出现呢?
“嗯。”米洛斯挂上属于小孩儿的笑容,他知道母亲喜欢看,“我想听。”
妇人果然笑了,温柔的声音响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高大的黑狼……”
米洛斯睁开眼,“为什么是黑狼?”
之前她讲的时候可没有这个设定。
“因为……”妇人想了想,“森林中,最凶猛的就是黑狼。如果看见黑狼,你要转身就跑。”
“哦。”米洛斯笑了一下,妇人捏了捏他的鼻子。
“那只黑狼,在湖边喝水……”
妇人柔和的声音,和着夏夜里偶尔的蝉鸣,让米洛斯很快闭上了眼睛。
他像一只小兽一样,蜷缩着,在破布下睡着了。
第二天,他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
阳光洒在他的眼睛上,他用手挡了挡,伸了个懒腰。
清晨的时光格外悠闲,空气中漂浮着安静的尘埃。
男人还没起,妇人正在静悄悄地准备早餐,婴儿睡得正熟。
米洛斯又闭了一会儿眼睛,侧身伸展身体,瘦弱的脚踝露在了破布外面,晃了晃,起身。
叠好被子,先去看了一眼他的便宜弟弟,将他流下来的口水擦掉,拿着杯子和牙刷去洗漱。
装满脏衣服的木桶在水池边。
今天,他的任务是洗衣服。
洗漱完毕,妇人递给他一个鸡蛋饼,米洛斯意外地看了一眼她,她手比嘘,推他出门。
他身形纤瘦,用一只手拎着木桶时,手臂绷得笔直,肘关节突兀地凸显。因为木桶太重,他整个身体都向另一边斜了过去。
他另一只手拿着鸡蛋饼,咬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鸡蛋打碎了混在面皮里,没有油水,无功无过。不过平常他可吃不到鸡蛋,鸡蛋都是紧着男人吃的,因此这对他来说倒是难得的营养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