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气未脱的嗓音在男子耳旁响起，“阿爹，那鹂奴给你带外祖母做的白糖糕！”

裴原弯下腰捏捏懂事的女儿粉嘟嘟的脸颊。

叶瑾凝视着温馨交谈的父女，心头萦绕散不去的安宁。

一筐筐谷种罗列在州府后院，胡长史正带领下属将它们编排收库；朱笔在竹编筐写下码子，两名士兵肩挑扁担护送谷种入库房，事务有条不紊进行着。

“谷种一事乃是窦公在殿前为我据理力争，才能交到我这么一个刺史手中，”裴原站直身子，轻轻抚着娘子微微隆起的孕肚，“等到明年稻子都熟了，孩子也该出生了，我们一同进京向陛下报喜，正好为这孩子向窦公求个名字。”

叶瑾笑意盈盈瞧着夫君，她伸手握紧他的手。

半月后，饶州远道而来一位自称是刺史同乡的男子，裴原那日正巧率兵在巡城，二人一见如故；又过了半月，他才知晓此人的目的。

州府书房内，朱庆轻笑几声，抬手拍拍大人的肩，“今年的谷种，陛下命饶州耕种，明年的收成得有所分配，因此天盛阁特派我来同你商议。”

裴原心中有疑，谷种都未播种，如何能得知收成好坏，“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这谷种还未入田，怎么能事先就分配好呢……再说明年若有祸事显世，这粮食必得往灾地拨啊！”

“汝峰！”见人如此迂腐，朱庆面色不悦，凑到人耳边道：“既是上头的旨意，我们身为臣子听命即刻，其中寓意无须揣度——汝峰，若此事办得好，梁相自不会亏待你的！”

“下官明白了。”他说罢眉头紧锁，沉思不再语。

朱庆面上的笑意显现，又欲拍拍他的肩，不等自己的手搭稳，身侧人掸袍起身。

“我自顺安四十六年参加科考，景和元年任职鄱阳县县令，景和四年任职饶州长史，景和八年任职饶州刺史。”裴原背身立于窗前，州府后院中成片的秋菊随风摇曳，雄伟的花朵立于纤弱的绿杆之上，尽显摇摇欲坠之态，“我蒙圣恩得已实行抱负，此生唯愿做大昭的臣子，烦请朱大人回京禀告梁相，恐难效忠他老人家！”

朱庆闻言，实在不明白此人为何胶柱鼓瑟，念及相识数日又劝道：“裴原，我念及你我同乡才出言劝告，得罪了丞相于你有什么好处，你我……”

“朱大人，入朝为官不应当以造福百姓为己任吗，怎能结党营私残害百姓呢！”裴原回身，怒目圆睁瞪着他，“你既念着同乡之情假意劝告，裴某今日也要好生劝告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莫要做乱臣贼子！”

未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为何人人都要践踏自己？

自入天盛阁为官时，上头的大人明知他的娘子病重，月底还要克扣大半奉银，家中一贫如洗连一顿像样的饭菜都做不出。

朱庆愤愤不满，半晌才挥袖离开书房。

景和九年冬月，觊觎谷种的势力卷土重来。

“大人，不好了，府外来了一大批黑衣蒙面人！”裴府家仆慌慌张张闯入书房，整个人因畏惧而胡言乱语。

裴原知晓如今是鱼死网破的时刻，他先稳住家仆，悄声吩咐道：“速速送夫人小姐离府，一路往北去，不论谁的命令都不许停留！”

马车停在刺史府后门，乳母怀中抱着酣睡的小姐，主仆三人登上马车。

家仆正要扬鞭离去，裹着单薄斗篷的夫人不舍拉住夫君的手，“汝峰，你跟我们同走~”

裴原自然察觉娘子的哭腔，布满伤痕的手掌回握住她，“玉儿听话，你们先走，我马上就会来找你们的。”

“汝峰，我害怕。”叶瑾摇摇头，心里担惊受怕，腹中的孩子也随着不安分地闹。

哭闹声吵醒乳母怀中的小女孩，她揉揉惺忪的睡眼，“阿娘，出什么事了？”

裴原一掌击在马臀上，黑马甩甩鬃毛，鼻中哼哧吐气踏着步子远去。

待马车隐入夜色中，一批蒙面人窜出，朱庆厉声吼道：“一个都别想走！”

妻女已离去，他也无牵挂，握紧手中长剑愿与他们殊死搏斗。

可惜天不遂人愿，黑马被蒙面人牵着往回走，马蹄砸在地面犹如钟鸣；待马车停稳，朱庆亲自撩开遮风的布帘，挑衅地盯着刺史大人。

“卑鄙无耻！”裴原怒斥一声，“朱庆，我要上书、我要递呈御史台、我要啊……”一柄利剑扎穿身子，他难以置信望向同乡。

叶瑾咬唇不敢哭出声，她死死捂住女儿的唇，生怕溢出一丝情绪；裴莺紧紧躲在母亲的怀中，她睁大双眸，深知此乃最后一面，她想牢牢记住阿爹的模样，可是阿爹满脸血迹，这张脸只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蒙面人猛力拔出利剑，遭受重伤的人喉间溢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惨白的唇颤抖着欲说，朱庆却无闲情雅致听忠臣羞辱自己，低声吩咐道：“放火，一把火烧干净了。”

饶州刺史已死，朱庆命人放了一把火，悄无声息带上谷种回京复命。

琼玉跟随师父下山，他并不知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又一夜的三更天，师父手握长剑带他往城中去，途中救下一双母女。

女子下身全是血，素白的襦裙染成鲜红，竟活活流了产，一尸两命；好在老天爷保佑，小姑娘尚存一丝气息。

一场大火烧毁整座刺史府，谷种下落不明。

王朝更迭，千百年来天下四分，远离京城的南方州城空前绝后迎来漫天大雪。

“师父救命啊！”茵茵提着裙摆，躲在干草跺后搬救兵。

吕道长闻言探出窗子，瞧见二人正嬉笑打闹，便端正身子打坐。

琼玉弯腰在地上抓起一把绵雪，放在手心团圆，蹑手蹑脚往干草垛后头挪去。

雪愈发的大，二人却不觉寒冷。

“啊！”一团雪砸在少女的脚边，觅食的麻雀吓得四处逃窜。

琼玉叉着腰笑道：“怎么样，我说过我打雪仗从无对手，认不认输？”等他得意劲儿过后，不见人有何反应。

少女蹲在地上，小脸埋进臂弯中，雪白的一团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琼玉顿时慌了神，手脚并用跑至她身边，蹲下身子哄人，话未出口便跌坐地面。

铁锤大的雪球砸到胸口，令他呆若木鸡。

“哈哈哈哈哈——我才不认输呢，这下你该认输了吧！”茵茵叉腰站在他的脚边，得意扬扬的模样灵动可爱。

绵绵细雪洒在少年少女发顶、肩头、衣角。

费弈伯缓缓回过神，掌心反撑于地面，他仰头凝视着她，兴许是茵茵得意忘形，一时脚跟发软也跌坐地面。

二人相视一眼，捧腹大笑。

吕道长眼皮轻颤，心中无奈叹两个徒弟莫不是被冬雪冻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