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旭并未接话，只是微微抬眸，轻声询问起日期。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

兵部司官丁汾青连忙起身回话：“禀梁相，今日是三月十一。”

交椅上的男子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们再忍耐些时日，高昌的战事已然结束，不出半月，孟楼便该班师回朝了。”

小字唤作孟楼的，正是西南将军李熙——当今上尉大将军之孙，亦是玉玄道长之子。

梁相强撑着病体走到书案前，拿起毫笔蘸满墨汁，“尚璞一死，户部群龙无首，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户部的位子牢牢攥在自己人手中；即刻派人带着本相的手信入宫去找陈公公，让他打探宫里的消息。”

“舅舅，户部侍郎已由孔奉孝接任，户部司官则任命了柴汎幽，这都是翊王亲自去勤政殿求来的旨意。”太子沉声点明了朝堂的局势。

羊毫笔尖蓄满墨汁，落在熟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梁相喉间涌出一股污血，喷洒在刻有描金牡丹的书案上。

“舅舅！”太子箭步冲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人。

“梁相——”

“老师——”

众人也纷纷围拢上来，个个面带忧色。

梁旭脑中恍惚间回到初闻二十一子的那日——一个不祥的孩子，何足畏惧？

京城冰雪初融之日，长世子决意启程送妻归故土。

费弈伯一人一马，怀中藏着一缕青丝，上京与饶州相隔遥远，尸骨运回显然艰难，只好以衣冠冢之法，了却亡妻遗愿。

国公夫人紧握着孩子的手，哑声叮咛道：“琼玉，到了饶州切记传封家书回来，也好让母亲安心。”

费弈伯拭去母亲双颊的两行浊泪，声音带着哽咽：“孩儿不孝，未能常侍二老身侧，还望您与父亲莫要怪罪。”稍作停顿，他眼中泛起红意，又道：“茵茵与我结发数载，临终时我竟未能见她最后一面……我绝不能再让她孤零零一人。待我将茵茵的后事料理妥当，定会赶回来辅佐二郎承袭爵位。”

“我的儿啊……”孟雪雁双手紧紧捧着他的肩，失声痛哭。

长子自幼体弱，在身边承欢不过五六载，便被送往江湖随道士修心，在外漂泊数十年才得团聚；如今他又因旧事要离去，归期渺茫，做母亲的怎能舍得？

费弈伯轻轻挣开母亲微带桎梏的手，翻身上马，深深望了母亲一眼，随即握紧缰绳，策马疾驰而去。

“儿啊——”孟雪雁望着渐渐模糊的背影，心痛得无法呼吸，捂着阵阵抽痛的胸口，软倒在侍女怀中。

仁慈的上苍啊，请保佑她的孩儿早日脱离苦海吧。

阳春三月，京郊的野草正肆意蔓延生长。

镇北侯府的后院里，霍晏趴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欣赏着眼前的景致，忽然想起马厩中那匹被囚着的汗血宝马。

“梁宣哥哥，初春已经到了，我们去京郊骑马吧。”她笑意盈盈地拽着心上人的手撒娇，“陛下赏赐给哥哥的北疆马还从未见过大昭的风光呢，咱们带踏云出去玩会儿吧！”

郇常陵单手撑着美人靠，佯装打盹，可面颊上微微挑起的唇角却早已泄露了他的心思。

春风轻轻撩拨着枝丫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木叶沙沙的声响萦绕在二人耳畔。

见少年不理睬自己，霍晏便牵起肩头的小辫子去挠他的鼻尖——偏巧他极其怕痒，缓缓睁开双眸时，心底已然泛起了丝丝涟漪。

“梁宣哥哥你睡醒啦，快快梳洗准备出府咯！”她牵紧他的手，将人从美人靠上拽起，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嬉笑玩闹的景象落入不远处的国公世子眼中，费砚仲扶着娘子的腰，心头迟疑半晌才讷讷问道：“殿下何时与阿晏交情这般深厚了？”

霍娴瞧着夫君发愣的模样，掩唇轻笑凑近他耳畔反问道：“二郎觉得他们般配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

“二郎可瞧见殿下腰间佩的香囊荷包？那些——全是阿晏绣的。”说罢她牵过夫君的臂膀，喃喃自语道：“再过几年，府里又该有喜事了……”

回廊转角处，侍女悄无声息地监视着周遭一切。

几人说说笑笑行至前厅，明佪早已在府外静静等候。

翊王刚抬脚跨过门槛，骤然察觉到身后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他猛地回眸，却只瞧见院中洒扫的侍从在低头忙碌。

他不动声色地解下腰间荷包，迅速藏入袖中，随即叫住走在前面的人，“霍姑娘先行一步，本王的荷包不见了，许是落在了院中，我去去就回。”

霍晏低头瞥了眼哥哥的腰带，默默点头，转身离去。

待人走后，翊王立刻回身往后院走去，明佪已悄然跟上，低声道：“侯府里藏有奸细，速派人彻查，必要时可先斩后奏，若查到背后靠山，即刻来报。”

是太子的人马？

还是平阴长公主？

抑或是景和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