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卧榻数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规规矩矩地跪下行大礼,额头轻触地面,用清脆又柔软的童声说道:
“女儿向母亲请安。恭问母亲今日凤体安康。”
她伏在地上,等待着上面的回应。
面对其他侍女恭恭敬敬的服侍时,姜昭阳虽然别扭,但还能忍受这种情绪,但看着这样一个可可爱爱的小丫头,明明是上幼儿园的年纪,却已经被礼法束缚的能规规矩矩请安时,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封建礼教扼杀天性的不适,也有几分成年人对孩童本能的心疼。但她立刻压下这些不合时宜的现代思维,用平稳温和的语调开口:
“起来吧,地上凉。”
青洛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一副恭顺聆听训诫的模样。
姜昭阳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小脸,想起记忆中这孩子在原主面前总是这般战战兢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用过朝食了么?”
“回母亲,女儿用过了。”青洛的声音细细软软,像羽毛轻轻扫过。
姜昭阳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得这孩子过分安静乖顺,反倒让人更生怜意。她目光扫过案上那碟未曾动过的精致饴糖,示意侍女:“把这个给女公子拿去。”
侍女连忙将一小碟饴糖捧到青洛面前。
青洛适时地抬起小脸,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小手小心翼翼地从碟中取了一颗,软声道:“谢母亲赏。”
姜昭阳见她收了,心里那点莫名的负罪感才轻了些,温声道:“如今天寒,你每日来回请安也辛苦。若无要事,不必日日都来,在屋里好生待着,别冻着了。”
这话一出,侍立一旁的傅母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夫人往日最重规矩,今日怎会主动免了请安?
青洛立刻屈膝,用更柔顺的语气回道:“女儿不辛苦。每日给母亲请安是应尽之礼,女儿……女儿也想日日见到母亲安好。”她说着,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姜昭阳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些许孺慕,又像是怕被拒绝,随即又怯怯地低下头去。
这番情态做得自然无比,全然一个渴望母亲关怀又不敢靠近的可怜孩子模样。
姜昭阳见状,心头一软。她本是独生女,从未体验过姐妹亲情,如今看着这个小不点,竟莫名生出了几分做长辈的责任感来。她暗自摇头,将这归咎于产后激素影响和突如其来的母性泛滥。
“随你吧。”她终是没再坚持,只是又添了一句,“来时多穿些,莫要冻着。”
“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青洛乖巧应下,又行了一礼,“女儿不打扰母亲休息,先行告退。”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规规矩矩地退出殿外,姜昭阳轻轻吁了口气。应付这孩子,竟比应对昨日的生死关头更让她感到心神疲惫。她靠在软枕上,闭上眼,开始细细梳理原主关于宫中人事的记忆,尤其是关于这个名叫“青洛”的庶长女的一切。
而退出申华宫的青洛,在转身踏入风雪的那一刻,脸上所有怯懦孺慕的神情瞬间收敛,只剩下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
风雪裹挟着她小小的身影,走向那座清冷偏僻的蕙芷阁。前方的路,因为这位“焕然一新”的嫡母,似乎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回到惠芷阁后,青洛拒绝了更换衣裙,她本来就没什么财产,这天寒地冻的,哪有那么多衣服让她更换,脏的衣裳洗了都来不及干。
上午的时间是用来学习女红和礼仪的,在傅母准备针线布料时,阿兰出声道:“总感觉夫人今儿有些不一样了。”
傅母问道:“哪里不一样了?”
阿兰想了想道:“夫人好像有点喜欢女公子了,她给女公子吃糖嘞。”
傅母闻言,手下动作不停,神色却严肃了几分,低声道:“慎言!夫人心思,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
阿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话。
傅母将针线递给青洛,看着她稚嫩却已显沉稳的小脸,心中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告诫道:“女公子,夫人厚爱是恩德,我们做奴婢的,更要谨守本分,尽心侍奉,莫要因此生出骄纵之心,惹人闲话才是。”
青洛抬起小脸,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略带懵懂又认真听话的表情:“傅母教诲,女儿记住了。女儿会乖乖的,不让母亲烦心。”
整个上午,青洛便在傅母的指导下,一针一线地练习刺绣。她心灵手巧,虽刻意放慢了速度,但针脚依旧平整细密,绣的是一丛简单的兰草。
窗外的雪依旧未停,蕙芷阁内,只有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