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洛心中微沉。她依言退下，走到殿外在乳母身边安抚悟生。婴儿的小脸哭得通红，触手可及的额头似乎比平日要热一些，呼吸也略显粗重。

青洛哄着孩子，轻轻拍抚，目光却穿过庭院，望向正在寒风中紧张筹备的祭祀高台。盛大的庆典之下，细微的危机正在滋生。

岁首正日，天色未明，郑宫已是灯火通明。

巨大的青铜礼器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郑伯姬掘突身着玄端冕服，神色肃穆，率领文武百官，立于宗庙之前。姜昭阳穿着繁复厚重的礼服，头戴珠玉，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脸上施了脂粉，掩盖了连日的疲惫，显得庄重而典雅。青洛跟在一众宗室女眷之后，小脸被寒风冻得通红，却依旧保持着最标准的仪态。

钟磬之声悠扬响起，祭祀正式开始。太祝高声吟唱着古老的祝祷词，香烟缭绕，牺牲的血液渗入冰冷的土地。

整个过程漫长而寒冷。姜昭阳只觉得双脚冻得麻木，沉重的头冠压得她脖颈酸痛，但她必须维持着完美的姿态。在郑伯向上天与祖先献祭、祈求保佑郑国社稷与子孙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被乳母抱在后方、裹得严严实实的悟生。

保佑他……平安长大。她心中掠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接下来的流程占据。她并未注意到，那厚厚的襁褓里，悟生的小脸异常红润，呼吸也比平日急促。

青洛却注意到了。隔着人群，她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乳母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担忧，以及悟生似乎不适地扭动了一下的小小身躯。

盛大的典礼终于结束。

回到申华宫，姜昭阳几乎瘫软在榻上，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成功了，她完美地扮演了国君夫人的角色，赢得了赞誉。一种虚脱般的成就感包裹着她。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惊慌打破。

乳母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夫人！夫人！世子、世子身上滚烫，哭不出声了！”

姜昭阳猛地坐起，所有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她冲到偏殿，只见悟生躺在小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而急促，竟真的连哭声都变得嘶哑无力。

她伸手一摸，那烫手的温度让她心胆俱裂。

“医者！快传医者！”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看着瞬间乱作一团的申华宫，看着姜昭阳那失了方寸、只剩下母性本能恐惧的脸，青洛静静地站在角落。

殿内方才的宁静祥和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慌。姜昭阳扑到小床边，看着悟生因高烧而通红的小脸，听着他那嘶哑微弱的呼吸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发冷。

“怎么会这样？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她猛地扭头，目光锐利如刀，射向瑟瑟发抖的乳母和一众侍奉的婢女。

乳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夫人恕罪！奴婢……奴婢也不知啊！从昨日起世子便有些哭闹，食欲不振，奴婢只当是天寒不适，禀告过夫人……今日典礼，世子一直由奴婢抱着，许是……许是在外面冻着了……”

昨日的哭闹……姜昭阳脑中嗡的一声，想起昨日自己忙于核对清单时，那被她斥为“扰人心烦”的啼哭。一股巨大的悔恨与自责瞬间攫住了她，比身体的疲惫更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她为了那个完美的亮相，竟然忽略了自己孩子发出的求救信号！

“医者！医者为何还不来！”她几乎是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再也没有了方才在典礼上的从容典雅。

青洛悄无声息地靠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姜昭阳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望和恐惧。她冷静地观察着悟生的状态。

“母亲，”青洛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孩童的软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您别急，医者很快就到。弟弟会没事的。”她说着，将自己冰凉的小手轻轻覆在姜昭阳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

那一点冰凉，让几乎要被恐慌吞噬的姜昭阳找回了一丝理智。她看向青洛，看着对方清澈眼眸中那不符合年龄的沉静，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反手紧紧握住青洛的小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对，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她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青洛，还是在安慰自己。

医者终于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来。他仔细检查了悟生的状况，脸色越来越凝重。

“回夫人，”医者跪伏在地，声音沉重，“世子邪风入体，郁而化热，症候凶险……加之年幼体弱，这……这……”

“无论如何，救他！必须救他！”姜昭阳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属于君夫人的威仪，也带着一个母亲濒临崩溃的疯狂。

“臣定当竭尽全力！”医者不敢多言，连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草药，开始施救。

殿内弥漫开苦涩的药味，混合着压抑的哭泣和紧张的喘息。姜昭阳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睛死死盯着悟生那张痛苦的小脸，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