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春风拂过新郑的宫墙,带来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转眼间,青洛已满了六岁,身量抽高了些许,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但眉眼间因大量阅读和思考,更添了几分通透的气度。
而申华宫内最大的变化,来自于五个月大的悟生。小家伙褪去了冬日的厚重襁褓,穿着轻便的春衫,变得异常活泼好动。他不仅坐得稳稳当当,更是掌握了爬行的本领,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在铺着厚厚茵席的殿内四处探索,对一切都充满了旺盛的好奇心。
“哎哟,我的小世子,可不能往那儿爬!”乳母和侍女们整天跟在他身后,生怕他磕着碰着,或是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塞进嘴里,殿内时常回荡着她们紧张又带着笑意的惊呼。
姜昭阳看着儿子健康活泼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慰藉。那场大病留下的阴影,终于在春日暖阳下渐渐淡去。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过度紧张,而是鼓励悟生去探索,只是将殿内所有有棱角的地方都用软布仔细包裹起来。
这一日,阳光正好,姜昭阳命人在庭院中铺了巨大的苇席,让悟生在上面自由爬行。青洛也坐在一旁的席子上,膝上放着一卷竹简,目光却不时被弟弟吸引。
悟生吭哧吭哧地爬着,目标明确地冲向席子边缘一丛新开的、颜色鲜艳的迎春花。就在他的小手即将触碰到花瓣时,一只稍大些、白皙的手轻轻拦在了他面前。
是青洛。她不知何时已放下竹简,来到了悟生身边。
悟生抬起圆嘟嘟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困惑地看着姐姐,嘴里发出“啊啊”的不满声,执拗地还想往前爬。
青洛没有强行抱住他,只是稳稳地挡在那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极轻地碰了碰那柔嫩的花瓣,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对着悟生微微蹙起小眉头,摇了摇头,发出一个清晰的单音:“疼。”
她的表演算不上完美,但意思传达得很明确。
悟生愣愣地看着姐姐的动作和表情,又看看那丛花,爬行的动作停了下来,小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情。他似乎理解了姐姐的警告,犹豫了一下,最终调转了方向,朝着另一个无害的布老虎爬去。
姜昭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她看到青洛那种不着痕迹的、充满智慧的引导,那不是成年人的强行干涉,而是属于孩子之间的、更容易被理解的沟通方式。她看到悟生对姐姐的信任和听从。
“我们青洛,真是个很好的阿姊。”姜昭阳走到青洛身边,柔声说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青洛抬起头,阳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她看着不远处又找到新目标、爬得不亦乐乎的悟生,轻声道:“弟弟很聪明,教他,他懂的。”
这句话让姜昭阳心中一动。她忽然意识到,青洛的存在,对悟生而言,或许不仅仅是玩伴,更是一个能在他懵懂探索世界时,给予他正确引导的、温和而聪明的领路人。这远比一个只会溺爱或严厉管教的母亲,来得更加珍贵。
春风依旧和煦,庭院里,幼儿的咿呀声与少女沉静的陪伴交织成一幅安宁的画面。姜昭阳看着眼前的青洛和悟生,心中那份“要为他们撑起一片天”的决心更加坚定。
一日,姜昭阳见郑武公面对一堆关于春耕预备的竹简揉着眉心,便适时奉上一盏羹汤,柔声道:“君上,可是为春耕之事烦忧?”
郑武公随口道:“是啊,各地报上来的数目繁杂,司徒年老,核算需时。”
姜昭阳顺势跪下,言辞恳切:“君上,妾蒙君恩,掌宫内之事,于账目核算也略知一二。春耕乃国之根本,妾不敢妄言政事,只愿为君上分劳。可否容妾先行阅览这些各地报来的田亩、种子数目,代为初步核算、归类,将其中明显不合情理或需紧要处置之事,摘要列出,再请君上与司徒大人决断?如此,或可节省君上一些精力。”
郑武公看着她诚恳的目光,想到她近日处事越发稳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夫人有心了。便依你之言,试试看吧。”
从这日起,姜昭阳便名正言顺地开始接触这些关乎春耕的竹简。她处理得极为谨慎,白日里仍在暖阁照常接待那些小女伴,只在午后悟生安睡、青洛在自己身边安静阅读时,才在书房一角展开竹简,细细核对。
青洛偶尔会放下手中的书卷,安静地看着姜昭阳。她看到嫡母时而凝神计算,时而提笔在准备好的木牍上记录要点,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地名,在姜昭阳笔下渐渐勾勒出郑国春日田野的轮廓。
几日下来,姜昭阳确实发现了几处账目上的小疏漏和明显不合情理的数据,她都清晰标注,准备呈报。但真正让她心绪难平的,并非这些技术性问题。
在一卷关于力役征发的竹简中,她看到某地为了赶修一条并非紧急的沟渠,计划在春耕最繁忙的十日里,抽调大量青壮男丁。而在另一卷请求贷发种子的文书里,某个偏远乡邑报上的所需种子数量,远低于其登记的田亩数应需的量。
她指着那处,对身旁的青洛轻声道:“青洛,你看这里。若种子不足,农人即便有田有力,也只能让土地荒芜。是官府仓储不足,还是……”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可能是吏治出了问题,层层盘剥,到了农人手中已所剩无几。
青洛目光扫过那数字,心中已快速计算出缺口,她沉默片刻,回道:“母亲,竹简无声,只能呈现结果。其中缘由,或许需亲至其地,询于野人老农,方能知晓。”
这句话,如同点亮了一盏灯。
姜昭阳豁然开朗。是啊,她困坐宫中,对着这些冰冷的竹简,就算核算得再精确,看到的也只是被修饰过的、滞后的“结果”。真正的症结,隐藏在数字的背后,隐藏在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叹息声中,隐藏在乡邑小吏闪烁的言辞里。
“青洛,你说得对。”姜昭阳放下竹简,目光坚定起来,“闭门造车,终是隔靴搔痒。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