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郑伯下朝较早,信步走入申华宫庭院时,正见到一幅温馨景象。
春末的阳光已带了些许暖意,透过新绿的树叶,在茵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姜昭阳正坐在席上,手里拿着一件为悟生新做的小衣,细细缝着。而青洛则挨着她坐着,膝上摊开一卷竹简,正低声为姜昭阳诵读着上面的诗句。悟生则在不远处,被乳母和侍女们小心看护着,试图去抓一只偶然停落的蝴蝶,发出咿咿呀呀欢快的声音。
郑伯驻足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惊动他们。他看着姜昭阳低头缝衣时专注而柔和的侧脸,听着青洛清泉般悦耳的读书声,再看着幼子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那份因朝政而带来的烦扰,似乎也被这宁静的画面抚平了些许。
还是姜昭阳先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行礼:“君上。”
青洛也放下竹简,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郑伯走上前,虚扶了一下姜昭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衣上,语气温和,“在做针线?仔细眼睛。”
“谢君上关怀,只是闲来无事,给悟生缝件夏衣。”姜昭阳微笑道,将小衣展开些许,“君上看看,这颜色可好?”
那是一件用浅青色细布做的小衣,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均匀,可见用心。
郑伯接过,摸了摸布料,又看了看上面简单的纹样,点头道:“甚好,清爽宜人,正合夏日。”他顿了顿,看向姜昭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这些琐事,交给尚衣局便是,何必亲自劳神。”
姜昭阳接过小衣,柔声道:“尚衣局自有规制,但妾身为母亲,总想亲手为孩儿做些什么。况且,如今知晓民间织造不易,更觉一针一线皆当珍惜,亲自缝制,亦是心安。”
她这番话,自然而然地联系到了之前的体察民情,却毫无刻意之感,只让人觉得她言行一致,心怀仁念。
郑伯闻言,目光更深了些,看着她,缓缓道:“夫人持身以俭,体恤民艰,身体力行,堪为宫闱表率。”
这时,悟生终于放弃了那只飞走的蝴蝶,扭动着小身子,看到了父亲,立刻张开双臂,口齿不清地喊着:“父……父君!”便要踉跄着扑过来。
郑伯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意,弯腰一把将胖乎乎的儿子抱起,高高举过头顶。悟生兴奋得咯咯直笑,小手胡乱挥舞着。
“重了些,也壮实了。”郑伯掂了掂儿子,对姜昭阳道,“你将他照顾得很好。”
姜昭阳看着父子嬉戏的场景,眼中满是温柔:“是悟生自己争气,胃口好,睡得香。”
郑伯抱着悟生,在茵席上坐下,又看向安静侍立一旁的青洛,招了招手:“青洛,过来。方才在读什么?”
青洛走上前,将竹简呈上:“回父亲,在读《诗·豳风·七月》。”
“哦?”郑伯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为何读此篇?”
青洛恭敬答道:“母亲近日关注农桑,女儿便想寻些与农事相关的篇章来读。《七月》所述,虽为周时旧事,然其中‘同我妇子,馌彼南亩’,‘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等句,与母亲前日所见田野景象,颇有相通之处。女儿愚钝,只觉读之,更能体会春耕秋收之不易,四时劳作之艰辛。”
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并非刻意卖弄,而是真正将阅读与见闻结合了起来。
郑伯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看了看姜昭阳,又看了看青洛,感叹道:“昭阳,你将孩子们教导得极好。悟生活泼康健,青洛沉静好学,知书达理,皆是你的功劳。”
这一句肯定,比任何赏赐都让姜昭阳感到欣慰。她微微躬身:“是孩子们自己懂事,妾不敢居功。”
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将一家人的身影拉长。郑伯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抱着悟生,又问了青洛几句功课,与姜昭阳闲话了些宫中琐事。气氛融洽而温馨,仿佛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直到暮色渐浓,内侍前来提醒该用晚膳了,郑伯才将已经有些困倦的悟生交给乳母。
他起身,对姜昭阳道:“寡人今夜便在此处用膳吧。”
姜昭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应道:“诺,妾这便去安排。”
这并非郑伯第一次在申华宫用膳,但这一次,似乎与以往不同。少了些君臣的拘谨,多了几分家人的亲近。
晚膳后,郑伯又逗留了片刻,看着姜昭阳亲自哄睡了悟生,才起身准备离开。
送至宫门,姜昭阳轻声道:“君上操劳国事,亦请保重身体。”
郑伯停下脚步,在朦胧的夜色中看着她,低声道:“有夫人与孩儿在,寡人便不觉劳累。”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转身步入夜色中。
掌心残留的温热让姜昭阳怔忪片刻,随即,一抹红晕悄悄爬上脸颊,心中被一种踏实而充盈的幸福感包围。
她知道,经过春耕之事,她与君上之间,那层属于君臣的薄冰已然融化,多了一份相知相惜的夫妻情谊。这份情谊,源于共同的担当与理解,比单纯的美色或宠爱,更加牢固。
青洛站在廊下,看着嫡母在月色中泛着柔光的侧影,微微露出笑意。